九月的上海还拖着夏末的余温,环球金融中心大堂的冷气开得足,岑知意踏进去的瞬间,裸露的手腕起了层细碎的鸡皮疙瘩。她攥着入职材料的边角,白衬衫前一天刚拆吊牌,洗得挺括,领口第一颗扣子不知在地铁上被什么蹭开了,露出一点锁骨。黑西裤熨得笔直,脚上是双软皮平底鞋,鞋跟处提前贴了防磨贴。前一份实习期间磨破过两双鞋,她学乖了。
青禾品牌咨询在27层,玻璃门推开就是开放工位,空气里混着浅淡的咖啡香和打印纸的油墨味。
HR Mia语速很快,边走边指给她看各部门的位置,策略部靠窗,她的工位在最靠里的角落,桌上摆着个米白色手冲壶,壶身擦得发亮。
“青禾的老规矩,每个策略师都有自己的壶,提案前冲一壶,思路顺得快。”Mia敲了敲桌沿:“你前任留下的,消过毒了,放心用。你旁边是陈璐Ruby,策略部的老人了,有问题都可以问她。”
邻座的女生抬了抬头,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冲她笑了笑,递过来一张便签和一支黑笔。“我是Ruby,叫我陈璐也行。有事喊我,别客气。”声音爽利,带着点常年熬夜的微哑。
岑知意接过东西,道了谢,放下帆布包,指尖碰了碰冰凉的壶身。工位斜对着茶水间,磨砂玻璃门半掩着,里面亮着暖黄的灯。
她想先接杯温水,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意式机运转的低沉嗡鸣。
一个男人背对着她站在机器前,穿深灰衬衫,肩线绷得很直,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压粉、扣手柄、萃取,动作快得不带一点多余,浓缩液顺着流嘴掉进白瓷杯,他拿了杯子转身就走,擦肩而过时带过来一阵冷冽的雪松香气。
她没看清脸,只瞥见他下颌线绷得很紧,像在赶什么要紧的会。
她没多想,进去接了水,索性把自己带的豆子拿出来。粉是前一晚在家磨的,她特意调了粗细,水温设了九十二度,是她惯常用的参数。
注水时手腕压得很稳,细水流绕着滤杯画圈,刚注到三分之一,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粉磨得太细,水温太高。”声音很低,没什么情绪起伏,像在念一份不合格的项目初审报告。“你这叫煎熬,不叫萃取。”
她的手猛地顿了一下,水流歪了,烫水洒在滤杯边缘。转过身,男人就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不知道站了多久。
很高,至少一米八五,她要微微仰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眼睛是偏深的棕褐色,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手冲壶上,带着审视意味,像评估一份漏洞百出的商业方案,没半点温度。
岑知意抿了抿唇,到了嘴边的反驳又咽了回去。入职第一天,别惹事。她只是把水壶轻轻放在台面上,指尖因为用力泛了点白,没接话。
他也没等她回应,扫了一眼她胸前别着的临时工牌,目光在“岑知意”三个字上停了半秒,转身就走。脚步很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没带一点停顿。玻璃门晃了晃,关上了,茶水间里只剩她一个人,还有滤杯里慢慢往下滴的咖啡液。
有点莫名其妙。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心里憋了点气。什么人啊,上来就对陌生人的咖啡指手画脚。可低头再看滤杯里的粉层,好像确实磨得细了点,水温也偏高。早上出门急,她没仔细校准磨豆机。可轮不到他来教。
回到工位,陈璐凑过来,递了颗柠檬糖。“刚才撞见谢总了?看你脸色不太好。”
“谢总?”她剥糖纸的手顿了顿。
“见山资本的谢逾白,英文名Shawn,我们的投资人。”陈璐压低声音,往茶水间方向瞟了一眼:“出了名的毒舌,今天来开投前会,顺便跟Cate聊下个季度的预算。平时很少露面,你别往心里去,他看谁的方案都像看废纸,不止针对你。”
岑知意哦了一声,把糖放进嘴里,酸味漫开舌尖。谢逾白。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好像还留着刚才那点雪松的冷香。她又问了句:“Cate是我们老板?”
“对,创始人周青禾,一手把青禾做起来的。”陈璐敲了敲电脑屏幕:“等下十点春棠项目启动会,Cate和Michael都会到场,你刚入职也去听听,在会议二室。”
她点了点头,点开公司共享盘里的春棠项目文件夹。老牌国企商场,做了三十年,守着老城区的总店,客群老龄化严重,现在想拉年轻客群,转型方向悬而未决。她翻了几页过往的调研数据,指尖在“消费者动线”那一页停了很久。
差五分十点,她收拾了笔记本和笔,跟着陈璐往会议室走。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实木长桌占了大半空间,主位坐着周青禾Cate,穿剪裁利落的真丝衬衫,正低头翻项目书。谢逾白坐在她左手边,拉开椅子的动作利落干脆,坐下就翻面前的资料,眉峰微微蹙着,全程没抬头。
她找了靠后的位置坐下,刚翻开本子,策略总监赵明轩Michael就开始讲项目背景。春棠总店客流连年下滑,老客留不住,新客进不来,这次找青禾全案合作,核心就是重新做品牌定位和消费者洞察。
讲了二十分钟,Cate插了句话,说这个项目是今年的口碑标杆,策略部要沉下去做,别玩虚头巴脑的概念。
谢逾白全程没说话,只在提到客群年龄分层时,抬了一次眼。目光扫过全场,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又轻飘飘移开了,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可就是这不到一秒的对视,岑知意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她赶紧低下头,假装记笔记,笔尖在本子上划了道没意义的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