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秉文心头一紧。通州仓场?那不是他前日才在调令上看到的——霍家那个被挪走的子弟,顶上来的新主事名字他没细看,如今想来,似乎正是这个沈文昭。
新君没有看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寒门子弟苦读多年,没有家族荫庇,没有故旧扶持,入仕之后处处受排挤,稍微出头便被人压下去。这些人不缺才干,缺的是一个让他们站住脚的机会。田家如今占着的位子,明面上是寡人给自家人的恩典,可寡人心里清楚——你们占得越满,那些没占到的人就越急。他们在底下看着、等着、攒着,迟早有一天,会有人替寡人把不该坐上去的人请下来。"
田秉文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终于听懂了。
田家的人塞进三司,不是让他们去掌权的,是让他们去占坑的。占住了,外头的人才有名正言顺的理由不满;占久了,满朝上下才会想起这些位置本不该由一家独揽。等到民意沸腾、清议如潮的那一天,新君只需轻轻一推,田家的人便得从那些位子上退下来,而顶上去的人,必然是早就安插在暗处、静候时机的寒门旧人。
那个沈文昭,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田家占尽眼前便宜,实则是在替新君做一根引火的柴。烧得越旺,新君手里的筹码就越多。而田家呢?得了实惠却失了人心,最后还得感恩戴德地谢主隆恩——因为台面上看,新君从未亏待过母族,所有调任都明明白白写着"田氏"二字,谁都挑不出错来。
田秉文伏在地上,脊梁骨里一阵阵发凉。他忽然想起去年先帝还在时,这位太子爷在御书房伺候笔墨,先帝问他对朝中人事有何看法,他只笑着答了一句:天下英才何其多,君主只愁没人用,不愁没位子。
那时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在说一句讨巧的漂亮话。
如今田秉文才明白,那句话从头到尾都是真的。新君真的不愁没位子——因为位子从来就不是用来坐稳的,是用来换人的。
新君从窗边走回来,重新坐回案后,拿起那份铨选名录,指腹在纸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田爱卿,回去告诉族中长辈,寡人既封了田家这些位子,便不会让人轻易动了去。但也要让他们记住——坐上去容易,坐得稳,是另一回事。位子是朕给的,自然随时都能收回来。寡人不收,是因为朕还想看看,这一局棋走到最后,谁会先坐不住。"
他抬起眼,看向伏在地上的田秉文,目光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深潭。
"起来吧。地上凉。"
田秉文颤巍巍地爬起来,膝盖发软,退出去的时候,后襟已经湿透了。
殿门合拢,檀香续燃。新君重新提起朱笔,在名录最末一行添了一笔。那行字写的是:沈文昭擢升通州仓场主事,即日赴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