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像是捅了马蜂窝,身后的几个年轻子侄顿时躁动起来。
"是啊,兆晖哥,我媳妇昨日回娘家,连门都没让进,说是她兄长怕沾了霍家的晦气。"
"我那个在乡宰当值的堂弟,被坐了冷板凳。他自己都说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这哪是做错了事?分明是有人在背后使绊子!"
"兆晖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难不成是被那个年轻的皇帝吓住了?"
七嘴八舌的声音像一锅沸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夹杂着怨气、怒气、惧意,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他们对这位年轻当家人不动如山的沉默感到的恐慌。
霍兆晖终于动了。
他放下那只搭在膝上的手,指尖在车帘的竹骨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音不大,却像是往沸水里扔了一枚石子,一圈波纹荡开,那些七嘴八舌的声音忽然就矮了下去。
他没说话,只抬起眼来,慢慢扫过面前这群人。那眼神并不凌厉,甚至带着几分闲散。但落在谁身上,谁就觉得后背一阵发紧——像是一把没有出鞘的刀,搁在桌面上,谁都知道它锋利,只是还没拔出来。
霍元昌离他最近,最先感觉到了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没能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霍兆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背上,嗓音极淡地吐出一个字:"等。"
等?
所有人都愣住了。三房的堂叔第一个没忍住,差点跳起来:"等什么?等到霍家的人全被换完了再等?等到——"
"等他们吃饱。"霍兆晖打断了他。
这话一出,巷口又静了。几个叔伯面面相觑,霍元昌皱着眉,似乎在琢磨这句"等他们吃饱"到底是什么意思。
霍兆晖没有解释,只是把车帘放下了一半,漫不经心地道:"田氏的人往里塞,塞得越多,位置占得越满,底下不满的人就越多。如今他们满朝上下四处伸手,吃相这般难看,是怕天下人看不出谁是主子谁是奴才?伯父且回去告诉诸位叔伯,这几个月家中子弟但凡还有一官半职在身的,只管安分做事,不要争、不要抢、不要跟人起冲突。让出去的位置就当是喂了狗,迟早有人替霍家把债讨回来。"
帘子彻底放下了,声音从帘后飘出来,隔着薄薄的锦缎,听上去更淡了几分。
"至于那些哭闹着要回娘家的媳妇,伯父只管告诉她们,霍家门前的石狮子还没倒,走不走随她们。走了的,别想再踏进来一步。"
巷口的风吹过来,吹得霍元昌的袍角微微翻动。他看着那辆马车缓缓驶过巷口,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沉闷的辘辘声,渐渐远去。
身后几个子侄仍不甘心地嘀咕着:"你刚才怎么不说了?"
"你还不是一样,被他看了一眼就缩回去了。"
"那眼神……你们没看见吗?那哪里是好商量的样子。"
"等,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霍元昌没有接话。他站在原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眉心拧了许久,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这个侄儿,不是没有脾气。方才那一眼里的狠劲儿,他这把年纪的人看得清楚——那不是对自家人的狠,是刀锋朝外的那种。他比在场所有人都明白,霍兆晖的"等"里头,藏着的不是退缩,是在磨一把更大的刀。
只是这把刀要磨到什么时候,磨出来之后要先砍谁的头,霍元昌还没有想明白。
他转身朝自己的轿子走去,丢下一句:"都回去。该做什么做什么。少在外面丢人现眼。"
身后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终于彻底安静下来。青石板路上,只剩下一串远去的脚步声,和一巷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