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明珠望着霍兆晖决绝的背影,勾嘴笑了笑,里面有悲凉,有释然,唯独不再有少女怀春的情意。
她是崔家最末一支的嫡女,生母早逝,在族中女眷堆里长大,自小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读书绣花,是看人眼色。崔氏族规森严,女孩子到了一定年纪便由族中统一造册,谁嫁哪家、哪家娶谁,一笔一笔记在公账上,像清点库房里的瓷器,只问成色品相,不问意愿。
她知道自己是棋子。从会认字那天起,她就在族中的密档室里见过自己的名字,旁边用蝇头小楷注着:适龄,可联姻,品貌上佳。那三个字轻飘飘的,像落在纸上的灰尘,一吹就散。可她那会儿还不懂,这三个字会把她吹到哪里去。
直到她被吹到了霍兆晖面前。
霍兆晖——盛乐城里谁不知道这个名字,霍家赫赫有名的帝国双璧,年纪轻轻继成了安国亭侯爵位的少年英才。朝中多少人想攀这门亲,多少人想把女儿塞进霍家的大门,最后崔家抢到了。她记得崔家老族长当夜召集全族议事,满堂烛火映得那些老迈的脸孔喜气洋洋,得意洋洋,像打了胜仗,只有她坐在角落,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被她绞出了褶,指节发了白。
她在怕什么?怕一个名满天下的青年才俊?怕嫁过去锦衣玉食?她说不上来。她只记得那天夜里回房,铜镜里的自己眉眼还没完全长开,嘴唇上还带着少女特有的绒毛般的柔软,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忽然很想哭,但哭不出来。
嫁进霍家那夜,红烛烧得很旺。盖头掀起来的时候,她第一次看清霍兆晖的脸。比她想象中年轻,也比她想象中温和。他没有那种世家子弟惯有的矜贵傲慢,也没有刻意亲近,只是站在烛影里,平静地看了她片刻,她竖起伪装与他较量对视,她说:“棋子就是棋子,不可能是妻子,对吗”
她想听的是他的反驳。
可他没有,他只是说了一句:“我走?还留?”声音不冷不热。
她鬼使神差的拉住了他的袖摆。
那夜他替她卸了凤冠,动作很轻,手指擦过她鬓边时带着暖意。她低着头,攥着袖口,心跳得像是有一只幼雀在胸腔里扑棱。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这是政治联姻,他在尽礼数。可十八岁的心是管不住的,它不听道理的。它在暗处偷偷发芽,偷偷长叶,偷偷往那个人的方向长出一根细细的藤蔓。
之后的几日,他待她不差。晨起有问候,晚膳同桌,偶尔从书房回来会带一碟她前日提过一句的桂花糕。她以为这就是靠近了,以为那些温柔是真的,以为只要她再安静一点、再懂事一点,再能干一点,再聪慧一点,他就会看到她。她把冷漠当成铠甲穿在身上,以为这样就不会显得太在意、太容易受伤。可她忘了,铠甲穿久了,别人看不到里面的血肉。
她鼓起勇气做过一些事。有一回他深夜在书房看公文,她端了一盏热汤送去,站在门外踌躇了许久才敲门。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说放下吧,声音里有淡淡的疲惫。她放下汤,转身走出去,走到廊下回头看了一眼,那盏汤搁在桌角,直到她走回院子,他都没有碰。她听到他吩咐亲随:“书房重地,不要随便放人进来。”
那一刻,她的心密密麻麻的痛,痛得她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