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回,她在花园里遇到他,他正和幕僚说话,她犹豫了一下,微微福身行礼,他点头回礼,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像风过水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站在花丛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月洞门,忽然觉得那朵她偷偷拔下来准备递给他的海棠花,攥在手里像个笑话。
渐渐的,她开始明白。他在洞房里替她卸凤冠,是教养。他带桂花糕回来,是顺路。他待她温和,是因为温和是他的面具,不是只针对她,从始至终,她都只是崔家送进来的一枚棋子,摆在霍家主母的位置上,不吵不闹就是最好,若能生出嫡子便是超值。至于她心里那根偷偷长出来的藤蔓,他看不见,也不打算看见。
那之后她忽然就清醒了。
她开始意识到,动心是一种极其奢侈的东西。棋子的位置上,动心是自毁。他永远不会知道她那双冷淡的眼睛底下藏着什么,也不会想知道。他娶的是崔家的嫡女,不是她这个人。她十八岁,他二十八岁,可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年龄,是一整座棋盘——他是执棋的人,她是被摆上去的。隔着这样一条线,她再怎么伸手,也够不到他。
崔家败落的时候,她坐在霍家的小院里,听着外头递进来的消息,没有哭,没有笑,只是坐在窗前看了一整天的云。崔贵妃远赴梁台,崔家在京城的势力被一寸一寸抽走,老族长急白了头,族中子弟纷纷自谋出路。所有人都觉得崔家完了,只有她坐在窗边,慢慢地把指尖上那根隐形的藤蔓拔出来,连根带土,一并丢进了窗外那棵老桂树的根下。
崔家败了。对她来说,是棋盘被人掀翻了。
她终于不用再做棋子了。可此刻她才知道,掀翻了棋盘的代价是什么——是她连站在那人对面、做一枚棋子的资格都没有了。
那人,她爱过,不是一场政治联姻该有的爱,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女偶然间动了心,看见了一个站在烛火里的青年,他替她卸凤冠时手指带着暖意……
她拔簪自尽那夜,是真的动了死念,但刀刃抵上喉咙的那一瞬,她忽然想起那个梦,梦里他消散了,她坐在黑暗里哭了一整夜。她忽然想,死有什么用呢?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连恨和遗憾都带不走。
她要活着。活着才能把过去翻过去,活着才能有一天,堂堂正正地站在棋盘外面,哪怕没有人看她。
空荡荡的院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站了起来,拢了拢肩上那件半旧的藕色衣裳,转身朝屋里走去。往后的人生,她不替崔家活,不替霍家活,不替任何人活。
她替自己活。
哪怕只有一方小小的天地,哪怕种一棵不结果的树,那也是她的树,她的土,她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