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和离书由我来拟。第二,对外只说性情不合,各自成全,不提内宅,不提谁对谁错。第三,请侯爷在和离书上添上一句——自此之后,崔氏女婚嫁自由,霍家不做干涉,崔家不得强迫。"
霍兆晖终于抬了抬眉毛。
"崔家不会认这一条。"
"所以我要侯爷亲手写上去。"她抬起头,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终于浮出一丝别的东西——不是温度,是一种近乎执拗的锋利,"侯爷写了,我才能拿着它回崔家。崔家认不认,是他们的事。但我手里有侯爷的笔迹,有侯爷的印章。从此以后,他们再敢把我抬上花轿,我就把这张纸贴在他们祠堂的门上。"
她说着,忽然站起身,低头看坐在石凳上的霍兆晖,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腕上是一道淡粉色的旧疤痕。
那是她拔簪自尽那晚留下的。霍兆晖记得很清楚,他当时握住她的手腕时,她的骨头细得像一折就断的竹枝,可她挣开他的力气却大得惊人。
"侯爷,我也曾想过老老实实做个为侯爷生儿育女的棋子。我尝试了……。"她慢慢说,"可是失败了,侯爷会逼疯每一个试图靠近你的女人。”
她微微俯下身,距离近到霍兆晖能看清她眼底的血丝,和那里面一点亮得惊人的光。
"我说这些并不是怨恨侯爷,侯爷待我就跟这世上大部分丈夫都这样,把妻子当成一件摆件,摆在合适的位置上就够了。"她说,"我离开霍家,是因为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做谁的摆件,我是个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自己的所思所想。。"
她直起身,退后一步,重新坐回石凳上。面上那层尖利的神色像潮水一样退去,重新冻成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些话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侯爷放心,我不会再做自尽的蠢事。那晚之后我就想明白了,死是最没用的事,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我要活着,好好的活着。"
霍兆晖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对面这个穿着半旧衣裳、头发都未梳整齐的女人,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她。洞房之夜她说"棋子永远不可能是妻子",他以为她是认命的。她拔簪自尽,他以为她是疯的。今日她说出这三条,他才明白——她从头到尾都清醒得要命,清醒到知道自己每一步都在被人推着走,清醒到宁可亲手掀翻棋桌也不肯让别人替她落子。
她不是为了争宠,不是为了名分,甚至不是为了报复霍家和崔家。她只是想从这一局棋里走出去,走到棋盘外面去,哪怕外面什么都没有,哪怕走出去之后她也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做孤零零的一个人。
这个念头,霍兆晖忽然觉得有些熟悉。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从袖中取出一枚随身携带的小印,搁在石桌上,轻轻推到她面前。
"夫人那三条,霍某都允了。和离书明日送到,夫人亲笔拟定,霍某用印。"
他站起身,没有再多看她一眼,转身朝院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