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一刻,他看着那双疯狂里透着绝望的眼睛,忽然生出一个真正让他困惑的念头。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棋子。她嫁过来的时候没有反抗,入洞房的时候没有反抗,甚至花轿临门之前,她亲手为崔家的族谱添上了自己的陪嫁妆单。她认了这个命。可认命之后,为什么还要做出这种无用的过激反抗?
既然认了棋子的身份,就该安安稳稳地待在棋盘上。
棋子的体面,不就是不动吗?
霍兆晖想不明白,也懒得多想。他把视线从那只药瓶上移开,落向院子角落的另一个身影。
她叫什么来着?
他好像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一身素衣,眉眼盈盈,一点红唇,素到极致反而生出绝丽的艳。
以她的颜色,放在哪家府邸都该是宠冠后宅的角儿。霍兆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若有若无地缠过去。他见过太多女人,有人要权、要宠、要名分、要家族荣耀,有人暗里使绊子、明里争宠爱,有人靠眼泪搏怜惜、用柔顺换安稳。可她却甘愿在自囚在这方寸小小的院里,安安分分做一个旁人几乎记不起她存在的偏室,日复一日地绣花、煮茶、洒扫庭除,像一株被人遗忘在墙角的花,不争不闹,安静得近乎透明。
顾嘉宝不是木头。那目光虽轻,却像一根羽毛拂过颈侧,细密而清晰。她百无聊赖卷着头发玩儿的手指收紧,微微侧过身,她想躲。可她又能躲到哪里去。
这院子拢共不过三丈见方,院墙高过人头,她住的是霍家的屋,走的是霍家的地,连她日间晒在廊下的那件衣裳,都是霍家每月按份例送来的布裁成的。
霍兆晖收回目光,终于伸手取过那只青瓷药瓶,拧开盖子,慢慢地往纱布上倒药。药汁浸透白纱,散发出苦涩的草木气。
他没有再看顾嘉宝,也没有再想崔氏女。
他想着的是另一件事。崔氏女今日的过激,必会传入崔家耳中。崔家那头若借题发挥,便是他与崔氏解绑的最好时机——让崔家主动开口,把“休弃”变成“和离”,把“不义”转成“两便”。如此一来,既不动霍崔两家的朝局默契,又能把这只不听话的棋子从棋盘上干干净净地挪走。
至于挪走之后她去哪里、死活如何,那是崔家的事。他霍兆晖要的,只是自己手里这颗子不再添乱。
药敷上伤口,冰凉刺骨。霍兆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那道浅痕,站起身,顾嘉宝听着那脚步声从近到远,从耳畔到廊下,最后被一扇门轻轻合上。
这一次,他停留的时间似乎格外的短,短到她的头发都还没有晒干。松柏院离袁家大宅子据说得跨越大半个盛乐城,他这样来回跑着不累吗?
顾嘉宝想不通也就不想了,毕竟他那种人的想法世上有几个人能看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