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妫又灯和林校校在一起了。
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鲜花,没有蜡烛,没有九百九十九朵玫瑰铺满宿舍楼下的浪漫戏码。只是在某个再普通不过的傍晚,妫又灯端着一碗烤冷面,林校校端着一碗烤冷面,两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着夕阳把天空染成一大片橘红色。
妫又灯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看着林校校。“校校,你说钟离隐现在在干嘛?”林校校咬了一口烤冷面,面无表情。“死了。”妫又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到手里的烤冷面差点洒了,笑到旁边跑步的男生都转过头来看她。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用手背擦了擦,还在笑。
“对,”她说,“死了。”
她又咬了一口烤冷面,含混不清地重复了一遍。“死了哈哈哈哈。”
林校校没有笑,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在夕阳里消失了。妫又灯看到了,但没有戳穿她。她们就这样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吃着烤冷面,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天色从橘红变成灰紫,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操场上跑步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她们两个。
“校校。”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妫又灯没有说话。她把吃完的空碗叠在林校校的空碗上,把一次性筷子折断,塞进碗里,站起来,走到垃圾桶前扔了进去。然后她走回来,站在林校校面前,逆着光,整张脸都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林校校知道她在笑,因为她笑起来的时候肩膀会微微耸动。
“谢谢你从盛朝把我带回来,”妫又灯说,“虽然你自己差点没回来。”
林校校抬起头看着她。夕阳的最后一缕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她站在那层光里,像一幅画,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像一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走到终点的人。
“不用谢。”林校校说。
她把空碗递给妫又灯。“帮我扔一下。”
妫又灯接过碗,笑着转身走向垃圾桶。她走得很慢,慢到像是故意在等什么。等什么呢?她也不知道。但她走到垃圾桶前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轻到像怕被风吹散。
“妫又灯。”
她转过身。
林校校还坐在台阶上,逆着光,整张脸都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姿势变了——她不再靠着栏杆,而是坐直了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在下定决心做什么事之前、要先把自己稳住的人。
“怎么了?”妫又灯问。
林校校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上台阶,走到妫又灯面前。她比妫又灯高半个头,低头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一点没擦干净的烤冷面酱料。路灯在她身后亮着,将她的影子投在妫又灯身上,像一个黑色的、温暖的拥抱。
“我喜欢你。”她说。
不是“我喜欢你,但是……”,不是“我好像喜欢你”,不是“我觉得我喜欢你”。是“我喜欢你”。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干干净净的,没有修饰,没有退路。
妫又灯怔住了。她手里的空碗晃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她看着林校校的眼睛,那双她从上铺往下望、从现代望到盛朝、从盛朝望到皇陵、望了那么多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没有她以前看不懂的、被压得死死的、像岩浆一样滚烫但永远不让自己喷发的东西。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像冬天的雪一样干净的东西。
“你……”妫又灯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什么时候……”
“高二,”林校校说,“你碰到我手指的那天。”
妫又灯的眼眶红了。她想说点什么,想说“你怎么不早说”,想说“我也喜欢你”,想说那些她憋了那么多年、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说出口的话。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字都挤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她只能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两个叠在一起的一次性空碗,红着眼眶,看着林校校。
林校校伸出手,把她手里的空碗拿过来,转身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她走回来,重新站在妫又灯面前。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她说,“我知道你的病——”
话没说完,妫又灯踮起脚尖,吻住了她。
不是亲嘴角,不是亲脸颊,是真正的、结结实实的、嘴唇贴着嘴唇的吻。那个吻很短,短到像一声叹息,短到林校校还没来得及闭上眼睛,妫又灯就退开了。
“我的病好了。”妫又灯说。她的脸很红,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像一个被煮熟的虾。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从盛朝回来的那天就好了。不,更早——从皇陵回来的那天就开始了。你跟我说‘我们都会回去’的时候,我的心脏跳得很快。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那种——你明白吗?是那种你从来不敢让任何人靠近、但那个人一直在你身边、从来没有离开过、你忽然发现你不想让她离开的那种心跳。”
她深吸了一口气。
“校校,我喜欢你。不是见人就表白的喜欢,不是因为你帮我排队买包子、帮我递纸巾、帮我穿越时空找回家的路——不是因为那些。是因为你是你。是从高二那年秋天你从上铺递纸巾给我的时候,就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