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走进宿舍楼,走过走廊,走上楼梯。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她们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像一条光的河,在她们走过之后,又恢复了黑暗。
宿舍里没有人,小圆去图书馆了,另一个室友回家了。妫又灯脱了羽绒服,爬上自己的上铺,然后趴在床沿上往下看。林校校站在下面,仰着头看她。
“校校,你上来。”
“干嘛?”
“上来嘛。”
林校校爬上她的床。上铺很窄,两个人躺在上面就挤得满满当当的,手臂贴着手臂,肩膀贴着肩膀。妫又灯把被子拉过来,盖住两个人。被子是棉的,没有桂花香,只有洗衣液的味道,干干净净的,像新的一样。
“校校。”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林校校沉默了一会儿。“高二。”
“我知道是高二,我问的是高二什么时候。”
“秋天。”
“秋天什么时候?”
“……你烦不烦?”
妫又灯侧过身,用手撑着头,看着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林校校脸上,照在她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但她的耳朵还是红的。从耳垂到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是那次吗?”妫又灯问,“我躺在床上看言情小说看哭了,让你帮我递纸巾,你从抽屉里抽了一张递上来,我伸手去接的时候碰到了你的手指,你说——”
“我没有说话。”林校校打断了她。
“对,你没有说话。但你的耳朵红了。”
林校校没有说话。妫又灯也没有再问了。她把脸埋进林校校的肩膀,闭上眼睛。棉被很暖,身边的人也很暖,空调开到二十六度,不冷。她听着林校校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和她的心跳同一个频率。
“校校。”
“嗯。”
“晚安。”
“……晚安。”
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将整个世界染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寂静。玉兰树的枝干上堆满了积雪,像一只一只张开的手掌,接住了所有落下的、还没有落下的、将要落下的雪。
林校校没有睡着。她听着妫又灯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她贴在自己肩膀上的温度,闻着她头发上洗发水的香气。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高二那年秋天,她从上铺往下望,看到妫又灯窝在床上看言情小说,看着看着就哭了。她递了一张纸巾下去,妫又灯伸手来接,碰到了她的手指。只是一瞬间,但她记了一辈子。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妫又灯——那一刻,她的心跳停了。不是比喻,是真的停了。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能听到窗外风吹过玉兰树的声音,能听到妫又灯吸鼻子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放大了,大到像潮水一样涌来,将她淹没。然后心跳恢复了,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快到她想按住胸口,快到她想——再说吧。以后再说。有的是时间。她不知道的是,时间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多。后来她们去了盛朝,后来她死了,后来她回来了,后来她们在宿舍楼下站了很久,后来她们爬上了同一张床。
时间不多,但够用了。够她说出那句她藏了那么多年的、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说出口的话。
“妫又灯。”她轻轻叫了一声。
妫又灯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她不会听到了。但林校校还是说了。
“高二那年秋天,你碰到我手指的那一刻,我就喜欢你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但这一次,她没有把这句话咽下去。她把它说出来了,说给这个安静的、温暖的、只有她们两个人的夜晚听。说给窗外那些无声飘落的雪听。说给她自己听。这句话她欠了自己很多年,现在她终于还上了。
她闭上眼睛,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黑暗中摸索到妫又灯的手,握住。妫又灯的手还是凉的,但在她的掌心里,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暖。像一块在冬夜里被慢慢捂热的石头。
她握着那只手,在二十六度的空调房里,在棉被和洗衣液的气息中,在妫又灯均匀的呼吸声旁,慢慢地、慢慢地,也睡着了。
她们做了一个同样的梦。梦里她们回到了高二那年秋天,玉兰树的叶子刚开始变黄,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妫又灯窝在床上看言情小说,看着看着就哭了。林校校从上铺探出头来,从抽屉里抽了一张纸巾,递下去。妫又灯伸手来接,碰到了她的手指。这一次,林校校没有让她的手缩回去。她握住了它。
“校校?”
“嗯。”
“你的手好凉。”
“你的也凉。”
“那互相捂捂。”
“好。”
窗外的玉兰树叶沙沙地响着,像在替她们鼓掌。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凉凉的,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的、像旧书页一样的气味。妫又灯还在哭,但这一次不是因为书里的故事。是因为林校校握着她的手,握得那么紧,紧到像怕她消失。
梦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雪停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妫又灯睁开眼睛,看着林校校。林校校也睁开了眼睛,看着她。
“校校。”
“嗯。”
“我梦到高二那年了。”
“我也是。”
“你握着我的手。”
“我也是。”
“那是不是真的?”
林校校看着她,看了很久。窗外有人在扫雪,铁锹刮过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远处有鸟叫,不知道是麻雀还是喜鹊,叽叽喳喳的,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真的。”林校校说。
妫又灯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那种光不是太阳的光,不是月亮的光,是更亮的、更暖的、像有人在黑暗中划亮了一根火柴、点燃了一盏灯、照亮了一整条很长很黑的隧道的光。那条隧道的尽头,站着十六岁的她们。一个在上铺,一个在下铺。一个在递纸巾,一个在接。手指碰到手指,像两根琴弦,明明不在同一把琴上,但拨动其中一根,另一根也会震动。从高二那年秋天开始,一直震到现在,从来没有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