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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番外·菟丝花[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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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启四年,秋。

钟离隐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一株菟丝花,是在妫又灯逃跑又被他抓回来的那个夜晚。

她缩在乾清宫龙床的角落里,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茧,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她已经过了恐惧的阶段了。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灰蒙蒙的、像冬天快要结冰的湖面一样的东西。

他站在床边看着她,忽然觉得脚底发虚。

不是生病,不是站太久。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踩在棉花上的失重感。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他是皇帝,他刚杀了林校校,把她的头挂在皇陵的墙上,把她的皮做成了鼓和灯笼。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很稳,心很定,像批阅一份普通的奏章。但现在,看着妫又灯缩在角落里用那种灰蒙蒙的目光看着他,他的手开始发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杀过很多人。李相国、孙校尉、那些阻挡他回京的官员、那些试图刺杀他的刺客、那些他下令处死的宫女太监。这双手沾满了血,洗不干净,他也不打算洗。

但这双手也做过别的事。在凤仪宫的那些夜晚,这双手曾经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覆在妫又灯的发顶,像在触碰一件太珍贵、太脆弱、不敢多用一分力的东西。在四年前的信纸上,这双手曾经一笔一划地写下“只要你不觊觎孤的□□就行”,然后在信的末尾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笑脸。

他不知道哪双手才是他的。也许两双都是。也许他从来就没有过自己的手。

他是在御书房里第一次听到“菟丝花”这个词的。太医来请脉,说他最近气色不好、心神不宁、肝火旺盛。他问太医:“这世上有没有一种东西,自己活不了,必须长在别人身上?”

太医愣了一下,想了想,说:“陛下说的可是菟丝花?那是一种寄生植物,没有根,缠在别的植物上吸收养分。被缠的那株如果死了,菟丝花也会跟着枯。”

太医走后,钟离隐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把那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很多遍。菟丝花。没有根。缠在别人身上。别人死了,它也枯。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妫又灯第一次从凤仪宫逃跑的那天,他站在御书房的高处,看着她的马车消失在夜色中。他没有立刻派人去追。不是追不上,是他想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

后来他想了很久,想出了一个不太确定的答案——他想知道她会去哪里。不是“她逃到哪里我就追到哪里”的那种知道,是更深层的、像饿极了的人想知道食物在哪里、渴极了的人想知道水在哪里、快要窒息的人想知道空气在哪里。

他想知道他的养分在哪里。

她去了青城。青城是林家的老宅所在地,林校校在那里等她。他知道了。然后他去了。

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要惩罚她。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除了去还能做什么。批奏章?他批了一整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见大臣?他把李尚书骂走了,因为李尚书说了一句“皇后娘娘凤体欠安”。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知道他在等她回宫,等她回到凤仪宫,等他每天傍晚端着那碗面走进去,等她吃完,等他端着空碗走出来。那是他唯一知道自己还活着的时候。

后来他给她下了蛊。

相思蛊,南疆的东西。太医院的人说这蛊不是毒,不会伤人身体,只是会让中了蛊的人对下蛊之人产生依赖——不会讨厌,不会抗拒,不会想要离开。时间越久,依赖越深。到最后,她会以为自己爱上了他。

太医说这些话的时候,钟离隐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他在想一件事——这蛊是下在妫又灯身上的,但它描述的这个人,怎么听起来更像是他自己?

不会讨厌,不会抗拒,不会想要离开。时间越久,依赖越深。到最后,以为自己爱上了对方。

这不就是他吗?从他第一次在信纸上看到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开始,他就已经中了蛊了。

但他没有说。他让太医把蛊下在了妫又灯的安胎药里,每天一碗,从不间断。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留住她。

他不敢承认的是——他需要她留在这里。不是因为她是皇后,不是因为她怀着他的孩子,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或者性格有趣。是因为她是他的根。

她在这里,他才能站得住。她走了,他就会像太医说的那株菟丝花一样,慢慢地、无声地、从内到外地枯死。

他告诉她真相的那天夜里,月光很好。

他把那碗药端到她面前,看着她端起碗凑到唇边,然后按住了她的手。“别喝,”他说,“这碗药不是补药,是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告诉她。他明明可以继续让她喝下去,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年一年。喝到她的恨被虫子吃掉,喝到她的厌恶被虫子吃掉,喝到她变成一个温婉的、贤淑的、端庄的、恭谨的、不会逃跑的、不会反抗的、不会用看仇人的眼神看他的皇后。

他可以这样做。他是皇帝,他有这个权力。但他没有。他告诉她了。

不是因为良心发现,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突然变成了一个好人。他告诉她是因为——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恨、有怕、有厌恶、有恐惧、有所有他想用虫子吃掉的东西。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发现自己脚底又开始发虚了。

那种失重感又来了,比任何一次都强烈,强烈到他觉得自己随时都会倒下去。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他把她的恨吃掉了,把她的厌恶吃掉了,把她的恐惧吃掉了,把她的反抗吃掉了,把她所有真实的情绪都吃掉了,那剩下的那个“她”还是她吗?如果她不是她了,那她还能做他的根吗?

一株被虫蛀空了的植物,还能养活一株菟丝花吗?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不敢赌。

所以她喝药的时候他按住了她的手。她把药倒出窗外的时候他没有阻止。她蜷缩在床上咬自己手背的时候他站在殿门外,听着里面压抑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声,站了一整夜。

他不敢进去。不是怕她打他、骂他、用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看他。他怕自己进去之后,会跪下来。

盛朝的皇帝,杀伐果断的承启帝,跪在一个被他折磨了将近六年的女人面前,说“寡人错了”。他怕的不是跪,是跪了之后,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爱她。他只会杀人和下蛊和煎荷包蛋。他连“对不起”三个字都说不利索。

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对不起”。七岁母后病逝,父皇说太子不能哭,他就没有哭过。二十岁被废流放,他没有怨过任何人。二十四岁登基为帝,他没有感谢过任何人。

他的人生里没有“对不起”“谢谢你”“我爱你”这三个词。他不知道怎么说,也不知道说了以后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离不开她。不是因为她是皇后,不是因为她是他孩子的母亲,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或者性格有趣。是因为他在信纸上看到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的那一刻,他的根就从自己的身体里消失了,无声无息地、不可逆转地,长到了她身上。

她活着,他就活着。她在凤仪宫,他就有地方可去。她喝他煎的药,他就有事情可做。她吃他做的面,他就有理由在每天傍晚走进那扇门。

她是他的根。他是菟丝花。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炸开的那一刻,他没有愤怒,没有羞耻,没有任何他以为会有的情绪。他只觉得——原来如此。

原来他一直以来脚底发虚的原因是这个。原来他离不开她的原因不是爱、不是占有欲、不是任何可以命名的东西。只是因为他没有根。从七岁那年母后死了、父皇说“太子不能哭”的那一刻起,他的根就被人从土里拔了出来。

他在没有根的情况下活了十三年。从七岁到二十岁,他学会了骑射、读书、批奏章、当太子、被废、流放、杀人、夺位、当皇帝。他学了那么多东西,就是没有学怎么长出自己的根。

因为没有人教过他。他见过的人要么跪他、要么怕他、要么利用他、要么想杀他。没有人给过他根。

只有妫又灯。她甚至没有“给”他。她只是在那里,在那张信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说了一句“既来之则安之”。在他被流放的路上,用他的身体,高二的地理课知识,替他走了最难的那段路。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有一株菟丝花正在悄无声息地缠上她的脚踝。她不知道。他也不知道。

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缠得太紧了,紧到分不开,紧到如果硬扯,两株都会死。

后来她真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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