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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冬与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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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启九年,冬。

妫又灯是在腊月十三的清晨走的。那天京城下了很大的雪,是承启朝开国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雪花从凌晨开始飘落,起初是细碎的、疏疏落落的,像谁在天上撕碎了一本旧书;到了卯时,雪越下越密,越下越急,铺天盖地地涌来,将整座皇宫埋进了一片白茫茫的寂静中。凤仪宫院子里的那棵槐树,五年前春天还会发芽的那棵,早已枯死了,光秃秃的枝干上堆满了积雪,像一位披着白色丧服的老人。

青禾端着药碗走进寝殿的时候,妫又灯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雪。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头发散落在肩上,没有梳髻,没有插簪,整个人素净得像她刚来到这个朝代的那一天。她的脸很瘦,五年来一直没有胖回去,颧骨高高地突着,眼窝深深地陷着,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以前那种没心没肺的亮,也不是后来那种淬过火的刀锋一样的亮,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远的、像一口被月光照亮的深井一样的亮。

两个孩子睡在她身边。钟离厌和钟离恶五岁了,已经不是需要母亲日夜抱在怀里的婴儿了,但今早不知怎的,两个孩子都没有去书房读书。钟离厌靠在母亲的左臂弯里,眉头微微皱着,和五年前一模一样,像在梦里也不太开心。钟离恶靠在母亲的右臂弯里,嘴角微微翘着,也和五年前一模一样,像在做一个很甜很甜的梦。

青禾看着这一幕,手里的药碗晃了一下。她已经在这两个孩子身上看到了太多她不想看到的影子——钟离厌越来越像他的父亲,那张脸、那双眼睛、那种沉默时微微抿唇的习惯,简直是从钟离隐脸上拓下来的;钟离恶越来越像他的母亲,开心的时候嘴角会上扬,难过的时候会咬着嘴唇不说话,生气的时候会瞪着眼睛看人,瞪到你心虚为止。五年了,青禾看着这两个孩子从两个皱巴巴的小肉团长成了会跑会跳、会笑会闹、会吵架会和好的两个小少年。她看着他们学会翻身、学会坐、学会爬、学会站、学会走路、学会叫“母后”。钟离厌先学会叫“母后”的,钟离恶先学会叫“父皇”的——大概是因为钟离厌总跟母亲待在一起,而钟离恶总被父亲抱走。

妫又灯没有回头。她依然看着窗外的雪。

“青禾,”她说,声音很轻很轻,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把药倒了吧。”

青禾愣住了。她的手开始发抖,药碗在托盘上发出细碎的、像牙齿打颤一样的声响。

“娘娘——”

“喝了五年了,”妫又灯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很小,但青禾看到了,“不想喝了。”

五年前,蛊虫断掉之后,她的身体一直没有恢复。不是蛊虫的余毒——那条虫子早就死了,在她体内干枯、蜷缩、变成了一粒小小的、没有生命的东西。但她的身体已经被掏空了。像一座被挖了太久的矿,外面的架子还在,里面的矿脉已经没了。太医院换了无数个方子,她喝了五年的药,从苦的喝到更苦的,从黑的喝到更黑的。她的身体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坏,只是维持在一种微妙的、脆弱的平衡中——不倒下,但也站不起来。

钟离隐找了天下所有能找到的名医,从盛朝找到周边列国,从陆地找到海上。有的说是蛊毒伤了根本,有的说是生产时亏了气血,有的说是郁结于心、药石难医。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人能治好她。因为她得的是心病。从九岁那年躲在衣柜里听到母亲杀父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病了。后来的二十年里,那些伤口被揭开、被缝合、再被揭开、再被缝合,反反复复,从来没有真正愈合过。来到盛朝之后,那些伤口被撕得更深、更裂、更血流如注。囚禁、强吻、怀孕、生产、丧友、下蛊——每一件事都是一把刀,在她心上刻下一道新的伤痕。到后来,那些伤痕叠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一道是哪一把刀刻的了。

她的心太累了。累到不想再喝药了。累到不想再撑着了。累到只想就这样安静地、不受打扰地、看着窗外的雪,走完最后的路。

“娘娘,”青禾跪了下来,药碗放在地上,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您不能这样……您还有小殿下们……小殿下们还小,他们不能没有娘……”

妫又灯低下头,看着臂弯里的两个孩子。钟离厌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安静地看着她。那双眼睛太像钟离隐了,深不见底的,像两口小小的、还没有结冰的井。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钟离隐常有的那种让人看不透的幽深,只有一种五岁孩子面对即将失去母亲时本能的恐惧。

“母后,”钟离厌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怕惊动什么,“您要去哪里?”

妫又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抚平他眉间那道细细的纹路——那道从他出生起就存在的、她抚平了无数次、但每次都会重新出现的纹路。

“母后哪里都不去,”她说,“母后就在这儿。”

她知道自己说了谎。她要去的地方,是钟离厌和钟离恶都到不了的地方。但她不想让他们在五岁的时候就理解“死亡”这个词。她不想让他们的童年被这个词笼罩。所以她说了谎。这是她作为一个母亲,能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

钟离恶还在睡着,嘴角翘着,像在做一个很甜很甜的梦。妫又灯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强颜欢笑,而是一种真心的、从她瘦削的脸上漾开来的、像春天的第一缕风一样的笑。他像她。太好了。他不像他的父亲。

“恶恶,”她轻声说,“妈妈给你起的名字不好听。等你长大了,如果你想改,就自己改一个喜欢的。不要叫‘恶’了,不好听。”

钟离恶在睡梦中动了动嘴角,像是在回应她,又像是在梦里吃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

殿外传来脚步声。沉稳的,不紧不慢的,每一步之间的距离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的。妫又灯认得这个脚步声,她认得太多年了。从凤仪宫的第一个夜晚,到凤仪宫的最后一个清晨——她认了这个人的脚步声将近六年。

钟离隐推开殿门,走了进来。他的玄色龙袍上沾满了雪花,冕冠上的玉珠在晨光中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像风铃一样的声响。他是从乾清宫一路走来的,没有坐轿辇,没有打伞,就这样一个人走进了漫天大雪中。雪花落在他肩上、发上、眉上,将他整个人染成了一尊白色的雕像。

他站在殿门口,看着妫又灯。

她靠在床头,穿着月白色的寝衣,头发散落在肩上,臂弯里是两个五岁的孩子。她的脸很瘦,瘦到颧骨高高地突起来,瘦到眼窝深深地陷下去,瘦到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让他想起五年前她第一次走进太和殿的样子——那时候她穿着皇后的朝服,戴着九龙四凤冠,一步一步走上长阶,走到他面前,把手放在他掌心里。那时候她的手在发抖。现在她的手也在发抖。但那时的发抖是因为恐惧,现在的发抖是因为她太冷了。

她快要熄灭了。

钟离隐走到床边,弯下腰,将两个孩子从她臂弯里轻轻抱出来。钟离厌醒了,没有哭,只是安静地看着父亲的脸,像是在读一本他读不懂的书。钟离恶被吵醒了,揉了揉眼睛,正要咧嘴哭,看到父亲的脸又闭上了嘴——他在父亲面前从来不哭,不知道为什么。钟离隐把两个孩子递给青禾,青禾一手一个抱着他们,泪流满面地退出了寝殿。

殿门关上。

寝殿里只剩下两个人。

钟离隐在床边坐下来,伸出手,将妫又灯散落在肩上的长发拢到耳后。他的手指很凉,沾着融化的雪水,冰凉的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耳廓,两个人的体温一样低,低到分不清谁更冷。

“寡人让他们去找了,”他说,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北疆的雪莲,南疆的蛊医,海外的仙山。不管多远,不管多难,寡人让人去找了。”

妫又灯看着他的脸。五年了,这张脸变了很多。他的眼角有了细纹,他的鬓边有了白发——他今年才三十岁,但看起来像四十岁。他瘦了,颧骨也突出来了,眼窝也陷下去了,和她一样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她忽然意识到,这五年来,他一直在陪着她熬。她喝药,他看着她喝。她吃面,他看着她吃。她失眠,他坐在床边陪她到天亮。她没有胖起来,他也没有。她没有好起来,他也没有。他们的身体像两根绑在一起的绳子,一根在往下坠,另一根也被带着往下坠。现在她快要坠到谷底了,他还在上面,但绳子快断了。

“别找了,”妫又灯说,“找不到了。”

钟离隐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不是五年前那种无声的、缓慢的、像冰面下的裂纹一样的碎裂,而是更剧烈的、更不可控制的、像一整面墙在眼前轰然倒塌一样的碎裂。

“你恨寡人。”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妫又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恨过。很恨过。恨到想杀了你,恨到想杀了自己。”

她顿了顿。

“但恨一个人太累了。恨了你六年,我累了。我不想再恨了。”

钟离隐看着她,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他不会哭,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久到他以为自己失去了流泪的能力。但这一刻,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像五年前她生下两个孩子那天的朝霞。

“又灯,”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寡人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杀了不该杀的人,信了不该信的人,做了不该做的决定。寡人把你锁在这里,给你下蛊,杀了你最在意的人——寡人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把你往外推。但寡人不知道该怎么办。寡人只会这些。没有人教过寡人别的。”

妫又灯听着他的话,看着他那双通红的、像被火烧过一样的眼睛,忽然想起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四年前,钟离厌刚学会走路的那天,她在凤仪宫的院子里看着他摇摇晃晃地迈出第一步。钟离隐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她以为他只是来看孩子的。但钟离厌走了三步就摔倒了,趴在地上哇哇大哭。她还没来得及弯腰去抱,钟离隐已经蹲下去了。他把钟离厌从地上抱起来,用袖子擦他脸上的眼泪和鼻涕,动作笨拙得不像一个皇帝。

那天晚上,她问他:“你什么时候学会哄孩子的?”

他说:“不会,在学。”

只有四个字。不会,在学。他不会做丈夫,不会做父亲,不会爱人。但他一直在学。学得太慢了,学得太笨了,学得太晚了。但他一直在学。

“钟离隐,”她说,“你知道吗,你做的面,后来做得很好吃了。比御膳房的还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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