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隐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寡人明天再做。”他说。
妫又灯看着窗外的雪。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凤仪宫的院子、宫墙、飞檐,全部被雪覆盖了,像一座白色的、安静的、与世隔绝的孤岛。
“明天,”她轻轻地说,“吃不到了。”
钟离隐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像一块从深井里捞出来的石头,没有一丝温度。他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想捂热它,但捂不热。她的体温在一点一点地流失,像沙漏里的沙,留不住,抓不牢。
“又灯。”他的声音终于碎了。
妫又灯看着他,看了很久。这个人,她看了将近六年,从来没有看透过。四年前看不透,四年前也看不透,今天还是看不透。他有很多张脸——温柔的、残忍的、克制的、疯狂的、深情的、冷漠的。每一张都是真的,每一张都不是完整的。她不知道哪一张才是他,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但她忽然觉得,看不看得透,已经不重要了。
“钟离隐,”她说,“把两个孩子养大。别让他们变成你这样的人。”
钟离隐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的,烫的,像他这辈子流不出来的那些眼泪在最后一刻全部涌了出来。
妫又灯看着他的眼泪,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她在这座凤仪宫里的最后一个笑容。
“别哭了,”她说,“不好看。”
她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雪还在下。凤仪宫院子里的那棵枯死的槐树,枝干上的积雪越来越厚,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咔嚓一声断了一截,落在雪地里,无声无息。
钟离隐握着妫又灯的手,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她的手在他掌心里一点一点地变凉,一点一点地变硬,一点一点地变成一件不属于任何人的、冰冷的、没有生命的东西。但他没有松开。他握着那只手,从清晨握到正午,从正午握到黄昏,从黄昏握到深夜。
没有人敢进来。青禾跪在殿门外,抱着两个孩子,哭得发不出声音。钟离厌和钟离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知道出了大事。钟离厌没有哭,他只是安静地靠在青禾怀里,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眉头皱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紧。钟离恶哭了,哭得很凶,哭到打嗝,哭到上气不接下气,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但他就是想哭。
深夜,钟离隐从寝殿里走出来。他的玄色龙袍上沾满了雪水融化后的湿痕,他的眼睛红肿得像刚被刀割过,他的嘴唇上全是咬破后干涸的血痂。他站在殿门口,看着青禾怀里的两个孩子——钟离厌的眉头皱着,钟离恶的嘴角耷拉着,两张小脸上全是泪痕。
他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把钟离厌从青禾怀里抱过来,又把钟离恶从青禾怀里抱过来。一手一个,像五年前妫又灯抱他们的姿势一模一样。
“你们的母后,”他说,声音沙哑得像从砂纸上磨出来的,“去了很远的地方。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
钟离恶抽噎着问:“多久?”
钟离隐沉默了很久。“很久。”
钟离厌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父亲的脸,看着父亲红肿的眼睛、干裂的嘴唇、鬓边新生的白发。五岁的他什么都懂,什么都不懂。但他知道一件事——母亲不会回来了。他不知道为什么知道,他就是知道。
钟离隐抱着两个孩子,站在漫天大雪中,站在凤仪宫的院子里,站在那棵枯死的槐树下。雪花落在他头上、肩上、手上,落在两个孩子头上、肩上、手上,将他们三个人慢慢地染成了白色。他没有动,两个孩子也没有动。他们就那样站在雪里,站了很久很久,久到青禾忍不住想上前把他们拉回屋里。但她没有动,因为她看到钟离隐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些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他在叫她的名字。一遍一遍地,无声地,像念一句永远念不完的咒语。
承启十年,春。
皇后妫氏薨逝三个月后,京城又下了一场雪。这场雪比腊月那场小得多,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盐。雪落在乾清宫的飞檐上,落在御书房的门槛上,落在案上那摞永远批不完的奏章上。
钟离隐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一封信。不是奏章,不是圣旨,不是任何与国事有关的文书。那封信的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磨损了,折痕深得快要断裂了。信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圆珠笔写的,有些地方因为纸张老化而模糊了,但那一行字依然清清楚楚——你好,我叫妫又灯,我想我们可能灵魂互换了,你叫什么名字?
信的末尾,是一个笑脸。圆圆的,歪歪的,嘴咧得很大,像在没心没肺地大笑。
他看了那封信很久。久到窗外的雪停了,久到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昏黄,久到太监在殿外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三遍“陛下,该用晚膳了”。
他没有用晚膳。他用了一支笔。不是批奏章的朱笔,是他从不用来写圣旨的、只用来写私信的、那支笔尖已经有些分叉的狼毫笔。他在那封信的背面,在那张泛黄的、边角磨损的、快要断裂的纸上,在那张她画了笑脸的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和他四年前写给她的那些信一模一样。
“寡人来了。”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案上的奏章哗哗作响,吹得他鬓边的白发微微飘动。
他梦到了她。不是凤仪宫里的她,不是皇陵里的她,不是封后大典上穿着朝服戴着重冠的她,而是四年前那个在信纸上画笑脸的她——圆脸,马尾辫,抱着一碗烤冷面,笑得没心没肺。
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光里,朝他伸出手。
“钟离隐,”她说,“你来了。”
他朝她走过去。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他的手稳稳地、坚定地、像握住了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一样,握住了她的手。
承启十年,二月初九,帝崩于乾清宫。是日夜,有司见东方紫气三万里,与五年前后降生时同。帝后合葬于皇陵,双皇子即位,改元永初。
史书上没有记载的是,帝后合葬的那天,青禾在那口合葬棺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封信。不是帝写的,也不是后写的。信纸上只有一幅画——两个圆脸的、歪歪扭扭的小人,手牵着手,站在一朵云上面,笑得没心没肺。画的下方,有一行小字,字迹稚嫩,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写的。
“母后,父皇,不要打架。”
青禾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袖子里。她没有交给任何人,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把它带回了凤仪宫,藏在枕芯里。那枕芯里的桂花,已经换了很多年了,但青禾总觉得,那桂花的香气一直没有散过,就像有些人走了很久很久,但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凤仪宫的院子空了。那棵枯死的槐树被新来的太监砍了,连根拔起,打算来年春天种一棵新的。墙上的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脚到分叉点,二十三块砖,左边细的那条延伸到窗台下方,右边粗的那条延伸到半人高的位置。没有人去修它,因为新来的太监不知道那道裂缝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新来的宫女也不在意。只有青禾每天路过的时候,会看一眼那道裂缝。她总觉得那道裂缝的形状像一个人伸出手的样子,像在够什么东西,够不到,但一直没有收回来。
「『正文完』」
ps: 现实番外和最终章是百合向,请自主选择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