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不是一天能断干净的。钟离隐说“明日的药不会再有了”,这句话是真的。第二日没有药送来,第三日也没有,第四日也没有。太医院的人像是从凤仪宫消失了一样,那些每天准时准点端来的琥珀色药汁,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断了。
但蛊虫还在妫又灯身体里。
前三天没有什么感觉。她照常喂奶、哄睡、给两个孩子换尿布,照常在夜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照常在那道裂缝面前数砖。二十三块,分叉,左边十一条,右边延伸至半人高。她的生活没有任何变化,除了没有那碗药。她以为这就是结束了——蛊虫会慢慢死去,她会慢慢变回从前的自己,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第四天的夜里,蛊虫发作了。
那是一种她从未经历过的、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啃噬她骨髓的疼痛。不是尖锐的刺痛,不是钝痛,而是一种痒。不是皮肤表面的痒,是骨头里面的痒,是血液里面的痒,是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缺了什么”的痒。她蜷缩在床上,双手死死攥着被褥,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但那种痒比疼痛更难忍受。疼痛可以用意志力对抗,痒不行。痒会让你发疯。
“缺了什么”——她的身体在告诉她,缺了那碗药。缺了那碗琥珀色的、苦涩中带着甘草余甘的、每天准时送来的药。她的身体已经不记得那碗药是毒了,她的身体只记得那碗药让她舒服,让她平静,让她不再发抖,让她能在钟离隐的呼吸声中安然入睡。她的身体被那条虫子改造成了一台需要定期输入“解药”的机器,没有解药,机器就会崩坏。
她咬着枕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两个孩子睡在她身边,钟离厌的眉头皱着,钟离恶的嘴角翘着,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他们的母亲正在离他们一臂之遥的地方,被身体里一条虫子折磨得浑身发抖、冷汗湿透了寝衣,他们不知道。他们只是安安静静地睡着,做着他们那些关于奶和温暖和安全感的好梦。
青禾是被她压抑的喘息声惊醒的。她从小厨房的值夜铺上爬起来,披着外衫跑到寝殿,看到妫又灯蜷缩在床上、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虾一样弓着、脸色苍白如纸、嘴唇被咬得血肉模糊的样子,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奴婢去请太医——”
“不要去。”妫又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在磨刀石上拖动。她知道太医来了也没用。太医能做什么?给她喝一碗新的药,压制蛊虫,让她再舒服几天,然后停药,然后发作,然后再喝。这是一个死循环,唯一的出路是戒断。像戒毒一样,硬扛过去。
她不知道要扛多久。也许几天,也许几周,也许几个月。她只知道,如果她现在再喝下那碗药,她这辈子都别想摆脱这条虫子。
“娘娘……”青禾跪在床边,眼泪不停地往下掉,伸出手想碰她又不敢碰,只能跪在那里,看着她发抖、出汗、咬嘴唇、把枕头咬出一个又一个的牙印。
那一夜,妫又灯没有合眼。蛊虫在她体内肆虐了一整夜。从骨头到血液,从血液到肌肉,从肌肉到皮肤,每一寸都在尖叫。她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地张着嘴,却吸不到足够的空气。她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拼命地扑扇翅膀,却飞不起来。她像一个人被活埋在棺材里,拼命地敲打棺盖,但棺盖太厚了,厚到她的拳头敲碎了骨头也敲不开。
但她没有叫钟离隐。她知道他就在乾清宫,在离她不到一炷香路程的地方。她知道只要她开口,他会来,他会带一碗新的药,他会亲自喂她喝下去,他会用那种温柔得像在哄孩子的语气说“喝了就不疼了”。她没有开口。她不会开口。她宁可疼死,也不会再喝一口他的药。
天亮了。两个孩子醒了,钟离恶哭着要吃奶,钟离厌皱着眉头用一种“又来了”的表情醒过来。妫又灯从床上坐起来,用青禾递来的湿帕子擦了脸上的汗和泪,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抱起钟离恶,解开衣襟给他喂奶。她的手还在抖,她的嘴唇还在渗血,她的身体还在被那条虫子啃噬。但她抱着孩子的手很稳,稳得像一座山。
青禾站在一旁,看着妫又灯苍白的脸和发抖的手指,看着她在钟离恶含住□□的那一刻轻轻吸了一口气、忍住了所有的痛,看着她在钟离厌哼哼唧唧地表示不满的时候伸出手把他捞过来、让他贴着自己的身体。青禾用手背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每一天夜里,蛊虫都会准时发作。妫又灯已经摸索出了一套应对的方法——发作的时候不能躺着,躺着的疼痛最剧烈,蜷缩着可以稍微缓解一些;不能咬枕头,枕头的布料太厚,咬不破就出不了血,出血反而能让她从那种无法忍受的痒中找到一丝可以聚焦的痛感。她咬自己的手背,咬出了两排深深的牙印,有的结痂了,又被咬开,反反复复,手背上一片触目惊心的伤痕。
她用一块布把手背缠了起来,不让青禾看到。不是因为怕青禾担心,而是因为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在经历什么。这是她和那条虫子之间的事,是她和钟离隐之间的事,是她和自己之间的事。别人帮不了她,也不需要知道。
第八天的夜里,钟离隐来了。
她已经八天没有见到他了。从那天晚上他告诉她真相、从她手中拿走那只空碗、走出殿门、铁锁落下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凤仪宫。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来,是不敢来,还是不想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她不在乎。她不需要他来,不需要他的药,不需要他那张让她永远看不通透的脸。
但他来了。
她正蜷缩在床上,手背上的布已经被血浸透了,钟离厌和钟离恶被青禾抱到了外殿,不让他们看到母亲这副模样。寝殿里只有她一个人——不,现在有两个人了。
钟离隐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比八天前更瘦了,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嘴唇上全是新旧交叠的血痂。她的手背缠着布,布上全是暗红色的干涸的血迹。她蜷缩在被子里,像一只受伤的、被遗弃的、在路边等死的小动物。
他看着那些血迹,看着那些血痂,看着那块被血浸透的布。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想握紧什么,但什么都没有握住。
“药呢?”妫又灯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因为疼痛而发亮的、濒死的光,而是一种清醒的、冷静的、像淬过火的刀锋一样的光。钟离隐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做错了事但不知道该怎么弥补的孩子。
“你还有药吗?”她又问,“你的南疆蛊师还在吗?你的太医院还能给你配出那种琥珀色的、让我以为自己不讨厌你的药吗?你还有吗?”
她没有等他的回答。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哭还让人难看的、带着嘲讽的、对自己的嘲讽的弧度。
“你不说话,”她说,“那就没有了。你不打算再给我下蛊了,也不打算再给我解蛊了。你把我扔在这里,让我自己扛。扛得过去就扛,扛不过去——反正你也无所谓。你从来就没有在乎过我是不是疼。”
钟离隐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他的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有什么话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但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因为他知道,他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她疼,是因为他。
妫又灯看着他那张欲言又止的脸,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蛊虫发作时的那种被啃噬的疲惫,而是一种从心里漫出来的、对一切争执和质问的深深的厌倦。她已经不想再问他为什么了,不想再听他的解释了,不想再分析他那张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代表了什么。她什么都不想。她只想让他走。
“你走吧。”她说。
钟离隐没有动。
“你站在这里,我睡不着。”她说,“我睡不着,蛊虫发作就更难熬。你走了,我至少可以闭上眼睛假装你不在。”
钟离隐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向殿门。走了三步,停下来。他没有回头。
“寡人明天让太医院送解蛊的药来。”他说。
“我不喝。”
“不是喝的。是外敷的,敷在手腕上,可以缓解发作时的疼痛。”
妫又灯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的背影——玄色的龙袍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那道光让他的背影看起来像一座孤独的、没有人能靠近的山。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很小的一件事,小到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四年前,在那些信里,他写过一句话——“孤三岁开蒙,五岁通读四书五经,七岁习骑射,十岁便能代父批阅奏章。”她当时回了一句“你们古代人都这么卷的吗”,他问“卷为何意”,她解释,他说“那便是了,盛朝太子,不能不卷”。那时候他们都以为这只是一个好笑的、关于古今差异的闲谈。现在她忽然觉得,那句话里藏着的东西远比“卷”更深。
他七岁丧母。父皇说太子不能哭,他就没有再哭过。他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哭过,没有在任何人面前示弱过,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承认过“我疼”。因为他从小被教育——太子不能疼,太子不能怕,太子不能软弱。所以他把所有的疼都藏起来,藏到连自己都忘了。藏到只能用杀人的方式来表达愤怒,只能用下蛊的方式来表达需要,只能用囚禁的方式来表达恐惧。因为他不会别的表达方式。没有人教过他。
妫又灯闭上眼睛。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要”。她什么都没有说,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认知——她恨他,她恨他做的事,恨他杀了林校校,恨他给她下蛊,恨他把她的生活变成了一座牢笼。但她也看到了他身上那些裂缝,那些和她墙上那道裂缝一样深的、一样长的、一样无法弥合的伤口。
他也是一个没有被好好爱过的人。但那不是他可以伤害别人的理由。不是。永远不是。
“钟离隐。”她叫他。
他没有回头。
“明天把药送来吧。”她说。
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她今天看到的他最像“人”的一个瞬间——不是皇帝,不是恶魔,不是疯子,而是一个普通的、听到了一句话、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的人。
“好。”他说。只有一个字,声音很低,低到像一声叹息。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铁锁落下,咔嗒。和每一天一样。
妫又灯躺在床上,看着那道裂缝。从墙脚到分叉点,二十三块砖。她开始数,数到第十九块的时候,外殿传来钟离恶的哭声。细细的,像小猫叫。然后是钟离厌的哼唧声,不满的,像在说“你又吵醒我了”。青禾在外殿手忙脚乱地哄着,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她的慌张:“小殿下不哭不哭,娘娘在休息,咱们不吵娘娘……”
妫又灯撑着床沿坐起来。身体还在疼——那条虫子在她体内安静了一会儿,又在蠢蠢欲动。她深吸一口气,用缠着布的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外殿。每走一步,蛊虫就在她身体里翻涌一下,像一条被惊动的蛇。但她没有停下来。她走到外殿,从青禾手里接过哭得满脸通红的钟离恶,又弯腰把皱着眉头哼哼唧唧的钟离厌也捞起来,一边一个抱在怀里。
“妈妈在,”她轻轻地说,“妈妈在。不哭了。”
钟离恶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小脸埋在她胸口,小手攥着她的衣襟。钟离厌的眉头还是皱着的,但没有再哼唧了,安静地贴着她的身侧,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妫又灯抱着他们两个,靠着外殿的柱子慢慢滑坐下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三个人身上——一个女人,两个孩子,和一个没有第三个身影的空间。
青禾跪在一旁,用手背擦着眼泪,不敢出声。
妫又灯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两个孩子。钟离恶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在月光中亮晶晶的,像碎了的星星。钟离厌的眉头在她的注视下慢慢舒展开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她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身体里的疼痛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不是因为疼痛减轻了,而是因为她的注意力被这两个小东西占满了。她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感受那条虫子在她体内翻涌,她的心思全在这里——在这个孩子吃饱了没有、那个孩子有没有被吵到、这个孩子的小手是不是攥得太紧了、那个孩子的小脚是不是蹬出来了。
他们是她的止疼药。不是蛊,不是毒,不是任何外力强加给她的东西。是她自己的,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和她共用过同一个心跳的,两条小命。她可以为了他们忍受一切——蛊虫的啃噬、失眠的折磨、被背叛的愤怒、被欺骗的屈辱。她可以忍受一切,只要他们平安、健康、快乐。
“厌厌,恶恶,”她在心里轻轻地说,“妈妈会好的。妈妈会扛过去的。妈妈不会让你们看到妈妈疼。”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三个人身上。妫又灯靠着柱子,抱着两个孩子,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今夜她没有力气做任何事。没有力气恨他,没有力气怕他,没有力气思考那些她永远想不通的问题。她只想抱着她的孩子,在这个她不知道还能不能称之为“家”的地方,安静地待一会儿。
就一会儿。
蛊虫断掉的第十五天,妫又灯从铜镜里看到自己的脸,愣了很久。颧骨高高地耸起,像两座小小的山丘,太阳穴深深地凹进去,眼窝下面是大片青黑的阴影,嘴唇上全是干裂的死皮和咬破后结的痂。她瘦了太多了。怀孕前她就瘦,怀孕期间也没胖多少,两个孩子出生后她的身体像一座被掏空了的矿——奶水要分泌,伤口要愈合,夜里要起来喂奶换尿布,白天要哄两个孩子睡觉玩耍哭闹。她的身体一直在支出,从来没有收入。
而现在,蛊虫断掉之后,她连觉都睡不了了。每天夜里,那条虫子在她体内翻涌,啃噬她的骨头、血液、每一寸神经,她蜷缩在床上咬着布条——青禾怕她咬伤自己,找了一块干净的棉布让她咬着——硬扛到天亮。天亮后两个孩子醒了,她又不能睡了。钟离厌和钟离恶不会因为她身体里有虫子就不哭、不吃奶、不拉屎、不闹觉。他们不管那些。他们只知道饿了就要吃,困了就要睡,不舒服就要哭。他们是婴儿,这是他们的权利。
她的身体在一天一天地消耗,像一盏没有油可以加的灯,火苗越来越小,越来越暗,越来越接近熄灭的边缘。青禾急得嘴上长了燎泡,每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端上来——红枣银耳羹、山药枸杞粥、鸡汤、鱼汤、鸽子汤。妫又灯吃不下去,喝了两口就放下碗,说“饱了”。她没有饱。她的胃是空的,但她的喉咙是堵的,蛊虫在她体内翻涌的时候,她连水都咽不下去。
太医院送来了钟离隐说的那种外敷的药。青禾每天早晚两次,用药汁浸湿纱布,敷在妫又灯的手腕内侧。药汁是深褐色的,有一股浓烈的苦味,像把十碗安胎药熬成了一碗。敷上去的时候凉凉的,药汁渗进皮肤里,沿着血管慢慢扩散,确实能缓解一些疼痛。只是“一些”,不是“很多”。它不能杀死蛊虫,只能让蛊虫发作时不要那么疯狂。像在暴风雨中撑一把伞,你不会被淋成落汤鸡,但你依然在暴风雨中。
钟离隐每天都会来凤仪宫。不是来看她,是来送吃的。他每天傍晚准时出现,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食盒里装着各种各样的吃食——有时候是御膳房做的精致点心,有时候是太医院开的药膳,有时候是他在乾清宫的小厨房里自己捣鼓出来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第一天是一碗燕窝粥。燕窝炖得稀烂,米粒熬成了糊状,上面撒了几颗枸杞,白红相间,很好看。他将食盒放在矮几上,打开盖子,推到妫又灯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