妫又灯是在第二十七天发现不对劲的。
不,准确地说,是第二十七天,她终于愿意承认不对劲了。
前二十六天,她一直在给自己找理由。脖子上的红痕是蚊子咬的——虽然这个季节的皇宫里确实没什么蚊子,但南方来的蚊虫有可能比较顽强嘛。嘴唇总是微微红肿是上火——虽然她饮食清淡,但水土不服也有可能。每天早上醒来浑身酸软是睡姿不好——虽然她从大学起就是公认的“睡得跟死猪一样”,但从没有这样每天早上像被人拆开重组过一样。
第二十七天的早上,妫又灯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脖子侧面那一小片淡红色的痕迹,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不是一个点。不是蚊子包那种凸起的、会痒的小红点。那是一小片,边缘不太规则,颜色从浅粉到淡红过渡,像是什么东西贴在上面吸吮过。
“娘娘,奴婢给您上药。”宫女青禾端着一个小瓷盒走过来,打开来是淡绿色的药膏,有一股清冽的草药香。
“这是什么?”妫又灯问。
“宫里御制的玉容膏,祛瘀消肿的,”青禾用手指挑了一点,轻轻涂在妫又灯脖子上,“陛下吩咐的。”
妫又灯的手指顿了一下。
陛下吩咐的。
她知道她脖子上有这东西?
当然知道。是他咬的。
妫又灯被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谬的想法甩出去。不可能。钟离隐虽然疯,但不至于做这种事。他是个皇帝,每天批奏章到深夜,哪有闲工夫半夜跑过来——况且门窗都好好的,禁军在外头守着,他要是进来不可能没人知道。
不可能。
她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让青禾帮她梳头。
但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决定。
妫又灯让人把寝殿的窗户全部打开,说是要透气。宫女们面面相觑——秋夜的晚风已经很凉了,但娘娘说开窗,那就开窗。
她又让人把烛火全部熄灭,说是要早点睡。宫女们依言照办,鱼贯退出,殿门关上的那一刻,整个凤仪宫陷入了黑暗。
妫又灯没有睡。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的帐顶。月光从敞开的窗棂里流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银白色的光斑。秋风穿过窗户,吹得帐幔轻轻飘动,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房间里游走。
她等了很久。
久到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太多心了,久到眼皮开始打架,久到意识开始模糊——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极轻极浅的脚步声。不是穿着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那种沉重声响,是更轻的、近乎无声的,像猫足落地的声响。如果不是她刻意在听,根本不会注意到。
妫又灯的心脏猛地提了起来。她紧紧闭着眼睛,呼吸刻意放得绵长安稳,装出一副熟睡的样子。
脚步声停在了床边。
有人站在她的床头。
她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存在——不是声音,不是气味,是一种更原始的、刻在基因里的感知。有人。很近。在看她。
一只手覆上了她的额头。
那只手很凉,指节修长,指腹有薄茧。那只手从她的额头缓缓滑到她的太阳穴,又从太阳穴滑到她的脸颊,动作很轻,轻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妫又灯几乎要绷不住了。
她认得这只手。四年前,这双手曾经在信纸上写下一笔一画的清隽字迹;七天前,这双手曾经端着一盘葡萄走到她面前,用指尖拈起一颗,咬破,然后覆上她的唇。
钟离隐。
真的是他。
她的胃又开始翻涌了,但她咬紧了牙关,没有动。她需要知道他在做什么,需要知道这二十多天来,他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那只手从她脸上移开了。
然后是更轻的声音——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腰带解开的细微声响,外袍落地的声音。
妫又灯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床榻微微沉了一下。
他上来了。
他躺在了她身边。她能感觉到身侧多了一个人的体温,隔着薄薄的中衣,那温度像一团沉默的火,烧得她半边身子都在发僵。
然后她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她的颈侧。
温热的、带着龙涎香气息的呼吸,一下一下,像羽毛在皮肤上轻轻扫过。
她的脖子后面,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恐惧。
不是普通的恐惧,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危险”的恐惧。那是九岁的妫又灯躲在衣柜里,听着父亲砸碎家里最后一只花瓶时,身体自动触发的求生本能。
他离得太近了。
他的鼻尖几乎贴上了她的耳垂。
然后——她感觉到了。
温热的、柔软的触感落在她的颈侧。不是咬,是最初的、试探性的触碰,像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每一次触碰都比上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从唇瓣的轻触变成了舌尖的描摹,从蜻蜓点水变成了蝴蝶停驻。
妫又灯的大脑在那一刻变成了空白。
她应该推开他。应该尖叫。应该用她学过的所有脏话骂他。应该用膝盖顶他的要害然后夺门而出。应该做一切正常人会做的事情。
但她做不到。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她身体里的恐惧反应太强烈了,强烈到超过了“反抗”的阈值,直接进入了一种类似冻僵的状态。就像小动物被天敌咬住后颈时,整个身体会变得僵硬、无法动弹。
那是她的身体在告诉她——不要动。动了会死。
九岁的衣柜里,她也是这样。捂着嘴,瞪大眼睛,一动不动,听着外面的一切,等它结束。
她不知道等了多久。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她只感觉到那个人的唇从她的颈侧移到锁骨,又从锁骨移到肩膀。他的动作不算粗暴,但也不算温柔,带着一种奇异的、克制的贪婪,像一个饥渴了很久的人在拼命压抑自己不去将食物整个吞下。
最后,那个人的唇覆上了她的。
不是吻。
是占有的标记。
他的舌尖撬开她的唇齿,带着不容置疑的侵略性。他的手掌扣住她的后脑,将她按向自己。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的起伏剧烈起来,像一头终于撕开猎物咽喉的野兽,在饱餐前深深地嗅着血腥气。
妫又灯觉得自己要窒息了。
不是因为他的吻太用力,而是因为恐惧。她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空气进不去也出不来。她的眼睛紧紧闭着,睫毛在不停地颤抖,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落,没入鬓发中。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那些眼泪。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足够亮,足够看清一个人脸上的所有表情。
如果他在看她,那他一定看到了她闭紧的眼睛、颤抖的睫毛、无声滑落的泪水。
但她的嘴没有被堵住。
她可以喊停。
她可以说“不要”。
她可以说“滚开”。
但她一个字都没说。
因为恐惧把她的声音也锁住了。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九岁那年,她躲在衣柜里,听着外面的一切,也是这样的——喉咙像被人掐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后来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那不是因为她懦弱,而是因为一个九岁的孩子在面对超出承受范围的恐惧时,身体会自动切换到“冻结”模式,像电脑死机一样,所有功能暂停。
二十岁的妫又灯,在面对钟离隐的时候,回到了九岁。
他的吻终于结束了。
但他没有离开。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碰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龙涎香,混着淡淡的墨香和一点点铁锈般的血腥气。
“又灯。”他叫她的名字。
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一声叹息,带着一种她在白天从未听过的、脆弱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东西。
妫又灯闭着眼睛,没有回应。
他的拇指轻轻拭过她的眼角,抹去了那道泪痕。
然后他躺了下来,将她拢进怀里。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腰,力道不重不轻,像在抱一件失而复得的珍贵之物。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呼吸拂过她的发丝。
妫又灯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像一具尸体。
像一个被关在玻璃罩里的人偶。
她的眼睛睁开了,在黑暗中盯着对面墙壁上的月光。她的眼珠没有转动,呼吸刻意保持平稳,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板。
她恨他。
这个念头清晰得不能再清晰,锋利得像一把刀,剖开所有复杂的、混乱的、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露出底下最核心的那个事实。
她恨他。
她恨他不经她的同意就吻她。
她恨他在她睡着的时候爬上她的床。
她恨他用铁链锁过她。
她恨他杀了那么多人只为了证明“你跑不掉”。
她恨他把她变成了九岁的、躲在衣柜里不敢出声的自己。
她恨他。
身后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他睡着了。
在她身边,在她根本不想让他存在的地方,睡着了。
妫又灯的眼泪又开始流了。无声的、滚烫的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滑过太阳穴,没入发间,枕巾湿了一小片。
她想念四年前的钟离隐。
那个在信纸上写“只要你不觊觎孤的□□就行”的少年。
那个在她画的小人旁边认认真真批注“画技有待精进”的少年。
那个说“既来之则安之”的少年。
那个少年死了。
死在了瘴城的雨季里。
死在了一个她不知道的时间、不知道的地点、不知道的方式里。
而此刻抱着她的这个人,只是一个偷了她故友躯壳的疯子。
她闭着眼睛,在黑暗中对自己说:妫又灯,你不要怕。你不能怕。你怕了就输了。你要想办法逃出去,你要找到林校校,你要找到回家的路。
这些话在她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很多遍,像念咒语一样,直到她的意识终于撑不住了,沉入了一片漆黑。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