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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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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她回到了高中宿舍,空调开到十六度,风扇呼呼地吹着,林校校在上铺翻着道术古籍,小圆在吃薯片,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她站在宿舍门口,看着那个画面,忽然就哭了。

“校校,”她喊,“我想回家。”

林校校从书上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但妫又灯听不到她在说什么。

因为梦醒了。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身边是空的,枕头上没有龙涎香的气息,床单上没有任何人来过的痕迹。

一切像一场幻觉。

但妫又灯知道不是。

她偏过头,看向铜镜里自己的脖子。上面有一片新的痕迹,比昨天的更深,颜色从淡红变成了浅紫,像一朵开在锁骨上的、有毒的花。

青禾端着水盆走进来,看到那片痕迹,眼神闪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什么都没说,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

妫又灯看着青禾的侧脸,忽然开口:“青禾,你来凤仪宫多久了?”

青禾的手顿了一下:“回娘娘,三个月。”

三个月。从她穿越到盛朝之前,青禾就已经在凤仪宫了。

“你之前在哪里当差?”

“奴婢之前在尚衣局。”

“谁调你来的?”

青禾低下头,声音很轻:“是……陛下。”

妫又灯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冰冷的、嘴角上扬但眼睛里没有笑意的笑。

整个凤仪宫都是他的人。宫女、太监、禁军、太医、送菜的、打扫的——所有人。每一个人都在替他把风,每一个人都在替他隐瞒,每一个人都在替他对她做这件事。

她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睡了二十七天,二十七天里他夜夜都来,而她一无所知。

因为迷药。

她从第一天起就觉得奇怪——为什么她每次裸睡都睡得特别沉?她大学时可是出了名的睡眠浅,林校校翻个身她都能醒。但自从到了凤仪宫,她每天晚上脑袋一沾枕头就人事不知,连梦都很少做。

她以为是累的。水土不服。穿越后遗症。

不是。

是迷药。

宫女们每天傍晚送来的那碗安神汤,她以为是养生的,没有多想就喝了。但其实就算她不喝,房间里点的香、枕头上熏的香料、甚至床帐上喷的水雾,任何一样东西都可以是载体。

她是他的囚徒,他不需要征求她的同意。

夜里不必征求,白天也不必。

所有的“不必”,都因为他是皇帝。

妫又灯忽然觉得胃里翻涌得厉害。她趴在床边,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娘娘!”青禾吓得脸色发白,赶紧上前扶住她,“奴婢去请太医——”

“不用,”妫又灯摆了摆手,直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我没事。”

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面色苍白,眼眶微红,嘴唇上是昨晚被咬破的一个小口子,结了薄薄的血痂。

“青禾,”她说,“今晚的安神汤,我不想喝了。”

青禾的手一抖,药碗差点掉在地上。

“娘、娘娘,这是陛下吩咐的——”

“我知道是他吩咐的,”妫又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她自己,“所以我更不想喝了。”

青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一句话都不敢说。

妫又灯看着她的样子,忽然觉得很累。

连恨都累了。

“算了,”她叹了口气,“你下去吧。”

青禾如蒙大赦,端着水盆快步退了出去。

妫又灯坐在铜镜前,慢慢地把头发拢到一侧,露出脖子上那片青紫的痕迹。她用指尖碰了碰,不疼,但有一种奇怪的、被标记了所有权的屈辱感。

她想洗澡。

把自己从头到脚洗干净,把那片痕迹洗掉,把他的气味洗掉,把他在她皮肤上留下的所有触感洗掉。

但她也知道,洗不掉。

明天晚上他还会来。后天晚上也会。大后天也会。只要她还在凤仪宫,只要他还是皇帝,他就会夜夜都来。

她会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日复一日地被他当成一个不会醒来的洋娃娃,在他的唇齿间留下新的痕迹,然后第二天早上在铜镜里看到那些痕迹变成新的颜色。

她忽然想到一个更恐怖的可能性。

如果她怀孕了呢?

她浑身一僵。

他每晚都来。虽然她不确定他到底做了什么——她不记得那些夜晚的事情,因为安神汤让她失去了知觉。但她脖子上和身上的那些痕迹,还有每天早上醒来时口腔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都在告诉她一件事。

他做的,远不止是吻她。

胃里的翻涌感又涌上来了,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强烈。妫又灯没有忍住,趴在床边吐了出来。酸水混着早上喝的那口粥,溅在青石地面上,脏兮兮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吐了很久,吐到最后只剩下干呕,胃像被人攥紧了一样抽搐。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苍白的、泪痕交错的脸。

“妫又灯,”她对自己说,“你要想办法。”

她要找到林校校。

她要找到回家的路。

她要离开这个地方。

离开这个把“占有”当成“爱”的疯子。

---

那天夜里,妫又灯没有喝安神汤。

她把那碗黑漆漆的药汁倒进了床底下的夜壶里,然后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等。

香炉里的安神香还在燃,但她在下午的时候偷偷把里面的香料换成了自己晒的干桂花——她在凤仪宫的后院里发现了一棵桂花树,摘了些花晒干了藏在枕头底下。桂花的气味虽然浓,但至少不会让她失去意识。

她等了很久。

比她预想的更久。

月亮从中天移到了西边的屋檐,夜色从浓黑变成了深灰,远处的更鼓敲过了三更。

他没有来。

妫又灯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四更天,也许是五更天,她只记得最后看到的是窗棂上那一片银白色的月光,渐渐被黎明的灰蓝色取代。

第二天早上,青禾来送水的时候,表情有些奇怪。

“娘娘,”青禾犹豫了一下,“陛下昨夜……去了慈宁宫。”

妫又灯正在梳头的手顿了一下。

慈宁宫。太后。

“然后呢?”她问。

“太后娘娘染了风寒,陛下侍疾到天明,”青禾低着头,“太医说太后的病来势汹汹,怕是要养一阵子。”

妫又灯放下梳子,沉默了一会儿。

太后染了风寒。就在她昨天暗示要帮她逃跑之后。

是巧合吗?

还是太后被发现了?

她想起钟离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起他说“杀了所有与皇后相熟之人”时的轻描淡写。太后虽然不是他的生母,但名义上是他的母亲,他不会对太后动手吧?

会的。

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冷静地回答。他会的。

他可以杀李相国满门,可以圈禁自己的兄弟至死,可以杀两百多个宫女太监只为了给她看——他不会因为“名义上的母亲”这种虚名就手下留情。

妫又灯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不是为太后担心。太后是敌是友她还没搞清楚,谈不上担心。她怕的是——如果太后真的因为想帮她而被钟离隐发现了什么,那她跟太后之间的那场对话,会不会也被钟离隐知道了?

“本宫可以帮你。”

这六个字,如果被钟离隐知道——

妫又灯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没关系。她没有答应。她什么都没说。只要她不承认,钟离隐拿她没办法。

但她也知道,对钟离隐来说,“拿她没办法”这四个字是不存在的。他是皇帝,他想对她做什么都可以,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证据,不需要她的同意。

她不想再想下去了。

再想下去她会疯的。

“青禾,”她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想去御花园走走。”

青禾犹豫了一下:“娘娘,陛下吩咐过——”

“陛下只说不许我出宫,没说不许我出凤仪宫,”妫又灯打断了她,“御花园在宫里,不算出宫。”

青禾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低头去准备外出的衣裳。

妫又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今天的天气确实不错,秋高气爽,天蓝得像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悠闲地飘着。

这种天气,在21世纪,她会在宿舍里睡到自然醒,然后跟林校校一起去食堂吃午饭,边吃边吐槽今天的课有多无聊。

那些平凡到不值一提的日子,现在变成了她最渴望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的眼镜。

穿过来的时候,她正走在回家的路上,身上穿着常服,口袋里装着手机、钥匙和一百多块钱。这些东西跟她一起穿过来了吗?她醒来的时候在一个陌生的小巷子里,身上什么都没有,但也许——

也许林校校捡到了?

也许林校校帮她收起来了?

她得联系上林校校。必须得。

她需要一个计划。

一个周密到连钟离隐都找不到破绽的计划。

窗外的桂花香随着秋风飘进来,甜丝丝的,像她此刻完全感受不到的那种甜。

妫又灯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棂上轻轻叩击,一下,两下,三下。

像心跳。

也像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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