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妾不敢妄测圣意。”她说了最安全的回答。
太后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一个话题:“你叫什么名字?”
“妫又灯。”
“妫?”太后的眉毛微微一动,“这个姓不多见。你出身哪一房?”
妫又灯心里一紧。她忘记了这个朝代有没有“妫”这个姓氏,万一没有——她等于在自己脸上贴了一个“我是穿越者”的标签。
“臣妾出身微寒,”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祖上原是商贾,后家道中落,被林府收留。”
太后没有深究,但那双眼睛里的审视又重了几分。
“本宫今天叫你来,不为别的,”太后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皇帝登基四年,杀伐果断,手段凌厉,朝中无人敢忤逆他。但他毕竟年轻,有些事,旁人不敢说,本宫这个做母后的,不能不说。”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妫又灯脸上。
“他需要一个皇后。不是因为他喜欢你,而是因为皇帝不能没有皇后。后宫空虚,朝臣不安,民心不稳,这是个道理。至于这个皇后是谁,本宫不在乎。你既然被他看中了,那就安安稳稳地待在后宫,替他打理好后宫事务,这是你的本分。”
妫又灯听完这段话,慢慢理出了几层意思:
第一,太后不在乎她是谁,也不在乎她喜不喜欢钟离隐,她在乎的是“皇帝必须有皇后”这个政治事实。
第二,太后在提醒她——不要以为被皇帝看中了就可以恃宠而骄,你的本分是打理后宫,不是干涉朝政。
第三,太后在暗示她——如果你愿意配合,太后可以成为你的“盟友”;如果你不愿意,那太后也不会跟你客气。
妫又灯垂下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太后教训得是,”她的声音柔顺但不谄媚,“臣妾初入宫中,什么都不懂,往后还望太后多多指点。”
太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判断她这句话是真心还是敷衍。
“本宫听说,你在凤仪宫被锁了七天?”太后忽然转了话题,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妫又灯心里一紧——这老太婆什么都知道。
“臣妾……有些水土不服,”她勉强笑了笑,“陛下担心臣妾乱跑,所以——”
“所以把你锁起来?”太后替她说完了这句话,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皇帝这人,从小就固执。他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要是认定了你,你跑不掉的。”
妫又灯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臣妾没有想跑。”她撒谎了。
太后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
“好了,本宫乏了,”太后挥了挥手,“你回去吧。记住本宫的话——安安稳稳地待在后宫,别给皇帝添乱,也别给本宫添乱。”
“是。臣妾告退。”
妫又灯站起来,行了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太后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妫又灯。”
她停住脚步,转过身。
太后坐在紫檀木榻上,逆光中她的脸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如果真的想跑,”太后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妫又灯一个人能听见,“本宫可以帮你。”
妫又灯浑身一僵。
她看着太后,太后看着她。
檀香在两人之间袅袅地升腾,像一条无形的线,将她们连在一起。
妫又灯的大脑飞速运转。
太后要帮她逃跑?太后为什么要帮她?她是钟离琰的生母,钟离隐杀了她的儿子,她恨钟离隐入骨。如果她能帮妫又灯逃跑,那等于是在钟离隐脸上扇了一巴掌——你看中的女人,你留不住。
但妫又灯同时也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太后说要帮她,也许只是一个饵。她可以利用“帮妫又灯逃跑”这件事,设一个局,让妫又灯犯错,然后名正言顺地处置她。毕竟太后已经说了,“安安稳稳地待在后宫”是她的本分,如果她不“安安稳稳”,那太后就有理由对她下手了。
所以她不能回答。
不能拒绝,也不能接受。
拒绝会得罪太后——万一太后是真心的呢?她现在需要一切可能的帮助。
接受则太危险——万一是个陷阱,她就完了。
妫又灯垂下眼睛,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感激但又克制的表情。
“臣妾谢太后关心,”她的声音很柔,柔到像一捧水,让人抓不住,“臣妾会好好想想太后的话。”
她行了礼,转身离开了慈宁宫。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身后慈宁宫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周嬷嬷送她到宫门口,微微躬身:“娘娘慢走。”
妫又灯点了一下头,带着宫女太监沿原路返回。
甬道很长,两边的红墙高耸,将天空切成一条狭长的蓝色绸带。她的绣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她在想太后最后那句话。
“你如果真的想跑,本宫可以帮你。”
为什么?
因为太后恨钟离隐,所以想让他难堪?
还是因为太后看出了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想利用她做更大的事?
或者——最危险的可能——太后是在替钟离隐试探她?
如果她说“好,帮我跑”,太后反手把她卖给钟离隐,那她就彻底完了。
她得小心。
非常非常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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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仪宫。
妫又灯回到寝殿的时候,宫女正在替她卸凤冠。十几斤重的冠冕从头上取下来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轻了三斤,脖子不由自主地往前伸了伸,像一只终于可以缩回壳里的乌龟。
“娘娘,热水备好了,您要沐浴吗?”宫女小声问。
妫又灯想说“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了看殿门口——昨天还站满禁军的地方,今天只剩下两个。守卫确实松了,但松得不太自然。
“不用了,”她说,“我想静一静,你们先下去吧。”
宫女们对视一眼,行了礼,鱼贯退出。
殿内只剩下妫又灯一个人。
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穿着皇后朝服的自己。凤冠已经卸了,但发髻还在,脸上还带着薄薄的脂粉,嘴唇上是殷红的口脂。
她想起四年前,她在钟离隐的身体里,曾经看到过元后的画像。画像挂在东宫的书房里,是一个眉目温婉的女子,穿着和她此刻身上一样的皇后朝服。
钟离隐七岁失去母亲,二十岁被废流放,二十五岁登基为帝。
他用四年时间从一个被流放的废太子变成盛朝权力最大的人,代价是他杀死了自己所有的柔软和善意。
而妫又灯用四年时间从一个见人就说“我喜欢你”的高二学生,变成了一个可以在太后面前滴水不漏地微笑的“皇后”。
他们都在变。
但妫又灯不想变成钟离隐那样的人。
她不想用铁链锁住任何人,不想杀掉两百多个无辜的人来证明自己的权力,不想变成一个空壳。
她想回家。
但她不知道怎样才能回去。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青石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妫又灯趴在妆台上,脸枕着胳膊,望着那片月光发呆。
太后说要帮她逃跑。
也许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但她不能直接相信太后,她需要自己安排退路。她需要联系上林校校,需要知道林校校现在怎么样了,需要知道外面的情况,需要知道——钟离隐到底打算拿她怎么办。
她需要一个计划。
一个不会让她死掉的计划。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照着,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而在御书房的方向,钟离隐正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张从慈宁宫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只有一行字:“太后对皇后说了‘本宫可以帮你’六字。”
钟离隐看了很久。
烛光下,他的唇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带着冷意的、猎手嗅到猎物气息时的反应。
他将密报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灰烬落在他玄色的龙袍上,像黑色的雪花。
“有趣。”他低低地说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