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隐终于停了下来。
凤仪宫。
皇后的寝宫。
妫又灯被人推了进去,踉跄着站稳,抬起头环顾四周。
红墙金瓦,雕梁画栋,烛火通明。殿内陈设极尽奢华——金丝楠木的家具,苏绣的帐幔,羊脂玉的摆件,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但那些窗户——她注意到那些窗户。所有的窗户都从外面封死了,铁条交叉焊接,连一只猫都钻不出去。殿门外面站着的不是太监和宫女,而是全副武装的禁军。
这哪里是寝宫,分明是笼子。
妫又灯转过身,钟离隐正站在殿中央。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背后的墙壁上,像一只展开双翼的黑色巨鸟。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五年。
从他们最后一次通信到现在,整整五年。五年的时间里,她从高二学生变成了大学毕业生,他从废太子变成了皇帝。他们都变了,又好像都没变。
“你是不是又跟什么人灵魂互换了?”她的声音沙哑,但问得直接,“就像当年你跟我一样。”
钟离隐看着她,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没有情绪。
“你以为寡人与他人灵魂互换?”
他向前走了一步。
“你以为寡人好心——”
又走了一步。
她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她的额头上,温热的气息,带着龙涎香的味道。
她拼命地眨眼睛,可她还是看不清他的表情,看不清他的眼睛,看不清他是用什么眼神在看她。
“能与他人共享皇后?”
妫又灯张了张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
“寡人今日累了,”钟离隐打断了她,声音淡漠得不带一丝温度,“皇后早些歇息。”
他转身要走。
“钟离隐!”妫又灯脱口而出,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加任何尊称。
钟离隐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转身,但妫又灯看到他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你到底怎么了?”妫又灯的声音在发抖,但那不是恐惧的抖,是难过的抖,“五年前你不是这样的。你克己复礼,你温柔待人,你连被废了都不抱怨。你现在——你现在怎么变成了这样?”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钟离隐慢慢转过身来,烛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黑色的、滚烫的、像岩浆一样的东西。
“因为五年前,”他一字一顿,“孤还没有学会杀人。”
妫又灯怔住了。
“妫又灯,”他叫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几乎要将她吞噬,“你以为孤是怎么活下来的?你以为孤是怎么从那座瘴城走出来的?你以为孤是怎么坐上的这把龙椅?”
他向前走了一步,妫又灯退了一步。
“孤杀的第一个人,是在瘴城的第三个月,”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奏章,“一个当地的地痞,趁夜潜入宅子想偷东西。渡杉和拔髓不在,孤自己动手的。用的是匕首,捅了三刀才捅死。他死之前看着孤,眼神里全是不敢相信,好像不明白一个废太子怎么会杀人。”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
“第二个人,是回来路上的一个县令。那人不肯放行,孤让渡杉杀了他。第三个人,是李相国。第四个人……”
“够了!”妫又灯捂住耳朵,声音带着哭腔,“你不要说了!”
钟离隐停住了。
他看着妫又灯捂着耳朵缩在墙边,身体在发抖,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烛光下她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发白,睫毛上挂着还没落下的泪珠。
他忽然伸出手。
妫又灯条件反射地偏过头,像是怕被打一样。那个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到让人心疼——那不是一个被陌生人吓到的人的反应,那是一个被至亲之人伤害过的人,刻在骨子里的防御。
钟离隐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了手,转身走了。
殿门在他身后关上,铁锁咔嚓一声落下。
妫又灯顺着墙壁滑坐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她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不是哭。
那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恐惧和厌恶。
她讨厌钟离隐。
她讨厌他碰她。
她讨厌他吻她。
她讨厌他用那种猎手看猎物的眼神看她。
她讨厌他变成了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但她最讨厌的是——即便在这样强烈的厌恶中,她的心脏依然在他叫出她名字的那一刻,狠狠地跳了一下。
那个跳动让她觉得自己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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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妫又灯被关在凤仪宫的第三天,她决定逃。
不是因为受不了这座华丽的牢笼——她其实挺能适应的,凤仪宫的伙食很好,床也很舒服,宫女们虽然哆哆嗦嗦的不敢跟她说话,但伺候得很周到。
她逃是因为她想联系林校校。
钟离隐扣下了她所有的消息,她不知道林校校怎么样了,不知道林府的人有没有为难她,不知道林校校会不会因为她而受到牵连。林校校是她在这个朝代唯一的依靠,也是她唯一在乎的人。
她不能连累她。
于是在第三个夜晚,当凤仪宫的守卫换班的间隙——她花了三天时间摸清了守卫换班的规律——她悄悄地翻出了窗户。
凤仪宫外是长长的宫道,宫道尽头是重重叠叠的宫门。妫又灯沿着墙根一路小跑,夜风灌进她的衣领,冷得她直哆嗦。
她跑过了三道宫门。
第四道宫门——景运门,是出宫的最后一关。
但景运门前的守卫比她预想的多了一倍。火把将宫门前照得亮如白昼,十几个禁军士兵全副武装,站成两排,没有任何缺口可钻。
妫又灯躲在墙角后面,急得手心冒汗。
她的目光落到景运门左侧的墙角——那里有一个狗洞。不大,但足够她这种体型的人钻过去。
她没有犹豫,趴下去,开始钻。
当她灰头土脸地从狗洞里爬出来,还没来得及庆幸,一抬头——
火把的光芒铺天盖地地涌来。
数百支火把将宫墙外的空地照得如同白昼,亮到她不得不眯起眼睛。空地中央,站着一排排黑压压的人影——宫女、太监、禁军,每个人都在发抖,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
而在这些人的最前方,钟离隐负手而立。
他的玄色龙袍在火把的光芒下泛着幽冷的光,十二旒冕冠的玉珠垂落在额前,随着夜风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表情,在火光的映照下,没有任何温度。
他没有带随从,没有带侍卫,只有一个人站在那里。但他的气场,比身后那数百支火把更压迫,比那两排全副武装的禁军更危险。
妫又灯从狗洞里爬出来,身上沾满了泥土和灰尘,头发上还挂着一片枯叶。她狼狈地站起来,和钟离隐对视。
“皇后想逃,”钟离隐的声音在夜风中传来,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但底下是万丈深渊,“没关系。”
他身后,那两个叫渡杉和拔髓的人一挥手。
刀光闪过。
鲜血飞溅。
那两百多个宫女太监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就已经倒在了血泊中。
妫又灯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空白了。
她看着那些倒下去的人影,看着火光下蔓延开的暗红色液体,看着那些刚才还在发抖的、活生生的人,在一瞬间变成了不会动的躯壳。
空气里弥漫开浓烈的血腥味。
她的胃猛地翻涌起来,她弯下腰,干呕了几下,什么也吐不出来。
“皇后想逃没关系,”钟离隐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依旧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寡人便杀所有与皇后相熟之人。”
妫又灯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她看见钟离隐的脸。那张脸在火光下像一尊冰雕,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快意,甚至没有残忍——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这才是最可怕的。
他不是因为愤怒才杀人的,也不是为了威慑她。杀人对他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喝水一样平常。
他是一个杀了太多人、已经对“杀人”这件事完全麻木的人。
“首先,”妫又灯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咬紧了牙关,“我们并没有举行册封大典,我不是你的皇后。其次,我已经是林府二公子的夫人了,请皇上勿强人所难。”
钟离隐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多到妫又灯看不懂。但最终,那些东西全部沉了下去,只留下一种她从没在他眼里见过的情绪——冷。
不是冷酷的冷,是冰冷的冷。
像一个人烧尽了所有火,只剩下灰烬。
他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一掌拍在她的后颈。
妫又灯眼前一黑,身体软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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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不是凤仪宫那种奢华的大床,而是一张更小的、更冷的床。她想抬手揉眼睛,却发现手抬不起来——沉重的铁链从她的手腕延伸到床柱上,脚踝上也有,铁链的长度刚好够她坐起来,但不足以让她下床走远。
她的手腕上已经被磨出了红痕。
新来的宫女哆哆嗦嗦地跪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低着头不敢看她。
“他呢?”妫又灯问。
宫女抖了一下,声音细得像蚊子叫:“陛下……陛下在御书房议事,吩咐奴婢伺候娘娘用药。”
妫又灯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汁,忽然想笑。
这是把她当什么了?犯人?宠物?还是他的所有物?
她想起四年前钟离隐写给她的那封信——只要你不觊觎孤的□□就行。
那个时候的钟离隐,连“觊觎□□”这种话都说得出,但他的手从来没有碰过她。他甚至会在信的最后画一个很小很小的笑脸,像是觉得她那些没心没肺的废话还挺有意思的。
那个钟离隐死了。
死在瘴城了。
死在回京的路上了。
死在李相国的刑场上了。
死在那两百多条人命溅出的血泊里了。
现在活着的这个人,是盛朝的皇帝,是心狠手辣的暴君,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而她,被这个疯子锁在了床上。
恶心。
胃里的翻涌感又涌上来了,比上一次更强烈。妫又灯趴在床边,开始呕吐。她吐不出任何东西,只有酸水,一口一口地呕出来,呕到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呕到新来的宫女吓得跪不住、哭着跑出去喊人。
她讨厌钟离隐。
这个念头在她胃里翻涌,在她喉咙里燃烧,在她的每一寸皮肤上灼烧。她讨厌他碰她,讨厌他看她,讨厌他的名字从任何人口中说出来。
她讨厌他让她想起自己是一个多么弱小的人。
就像九岁那年,她只能躲在衣柜里,听着外面的打砸声和母亲的尖叫声,什么都做不了。
就像现在,她被铁链锁在床上,被一个疯子困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什么都做不了。
但九岁的妫又灯至少还有一个东西——妈妈。
现在的妫又灯,什么都没有。
她趴在床边,呕到胃已经空了,还在干呕。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无声无息。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沉重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丧钟。
钟离隐来了。
妫又灯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和鼻涕,瞪着殿门的方向。
门开了。
钟离隐站在门口,逆光中他的轮廓像一把出鞘的刀。他看见床边的铁链,看见妫又灯手腕上的红痕,看见地上的呕吐物,看见她通红的眼眶和倔强的下巴。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身后的渡杉看了妫又灯一眼——那个沉默寡言的暗卫,在那一瞬间,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钟离隐走进来,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
殿门关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妫又灯仰着头看他,脖子酸得发疼,但她不愿意低下头。她想起自己高一那年作文比赛拿过一等奖,题目是《我不低头的理由》,她写的是“因为我低头的时候没有人会扶我,所以我学会了永远不低头”。
“你要关我到什么时候?”她的声音沙哑,但很稳。
钟离隐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有趣?”她又问,“把我锁起来,杀了那么多人,看着我吐,你是不是觉得很快意?”
钟离隐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寡人不觉得快意。”
“那你是变态吗?”
他没有被激怒。他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情绪,像是……疲惫?
不,不可能是疲惫。一个刚杀了二百多人的暴君,怎么会有疲惫这种属于人类的情绪。
“妫又灯,”他说,“你在瘴城替寡人走的那段路,寡人记了四年。你在信里写的那句‘既来之则安之’,寡人也记了四年。”
妫又灯怔住了。
“但你不是因为寡人,”他继续说,声音依旧很轻,“你是因为你自己。你帮的不是寡人,是你在心里给自己造的那个‘钟离隐’。那个克己复礼、温柔待人的太子,不是寡人。那是你想象中的寡人。”
“寡人从一开始就不是那样的人。”
他弯下腰,一只手撑在床沿上,脸靠近她。近到妫又灯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和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龙涎香和血腥味混合的气息。
“真正的寡人,”他一字一顿,“是会杀人的。”
妫又灯盯着他的眼睛,那个瞬间,她看到了这双眼睛深处的东西——不是疯狂,不是冷酷,是空洞。巨大的、无边无际的空洞,像一口枯井,井底什么都没有。
这个人已经空了。
他把自己所有的温柔、善意、信任、期待,全部杀死了。用匕首,一刀一刀地杀死在瘴城的雨季里,杀死在回京的血路上,杀死在龙椅的冰冷中。
他现在只是一个空壳,用权力和鲜血填满了自己。
妫又灯的眼泪忽然就流下来了。
不是害怕的眼泪,不是委屈的眼泪,是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难过。
她想起四年前,她在钟离隐的身体里,曾经对着镜子看过他的脸。那个时候她想,这张脸的主人,笑起来一定很好看。可惜他好像不太会笑。
现在的他会笑了。但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钟离隐,”她轻声说,“你真的疯了。”
钟离隐直起身,收回了撑在床沿上的手。他看着她的眼泪,表情依旧是那种不带温度的平静。
“嗯,”他说,“寡人知道。”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
殿门关上,铁锁落下。
妫又灯躺在床上,铁链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她望着头顶的帐幔,眼泪无声地滑过太阳穴,没入发间。
她讨厌他。
这个念头坚定不移。
但让她害怕的是——在他说“寡人记得”的那一刻,她的心脏还是跳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快到她差点骗过自己,说那只是被吓的。
但妫又灯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对自己诚实。
她知道那不是被吓的。
那个跳动,和四年前她在宿舍里说出“既来之则安之”时的心跳,一模一样。
窗外,月色如水。
凤仪宫的飞檐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剪影,像一只收拢翅膀的巨鸟,将她困在腹地。
而那个始作俑者,此刻正站在御书房的高处,望着同样的月亮。
他的手指间夹着一张泛黄的纸——那张被折了无数次、边角已经起毛的纸上,画着一个圆脸、马尾辫、抱着一碗烤冷面笑得没心没肺的女孩。
月光照在纸上,照在那个笑容上。
钟离隐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将那张纸折好,重新放回贴近心口的袖袋里。
那是他仅剩的、没有杀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