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躺了多久。没有时间的概念,没有冷热的感觉,连身体存在的重量都变模糊了。她隐约知道自己是躺着的,但躺着的地方不在水泥地面上。四周是柔软的、像云又像棉絮的触感,温温的,带着一种她没有闻过的香气,像是春天所有花同时开了又被阳光晒透了的那种气息。她试着睁开眼,眼皮很轻,不像平时那样沉,一抬就抬起来了。光线柔和得恰到好处,没有刺眼的白,也没有昏黄的暗,是一种均匀的、像被水洗过的暖金色,从四面八方渗过来。她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草地上,草是软的,每一根都泛着柔和的青绿色,被风吹过的时候像一片缓缓起伏的绒毯。天空是淡蓝色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那种蓝暖融融的,像一块被捂热的蓝宝石。她坐起来看了看自己——手心里干干净净的,没有血迹,没有伤痕,指甲缝里什么也没有。她穿着那件白色的裙子,领口的木耳边服帖地贴着锁骨,袖口的灯笼褶好好地垂着,腰后系着的蝴蝶结整整齐齐,没有任何破损,没有一丝褶皱,像刚穿上时那样。她用掌心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温的,柔软的,骨骼的弧度自然平滑,没有断裂也没有凹陷。她愣愣地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确认那双手完整得像从未受过任何伤害一样。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不远处传来,又轻又缓,带着一点笑意道:“醒了?”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电了一下,肩膀微微颤了颤,慢慢转过了头。那个人坐在几步之外的草地上,盘着腿,穿着一件焦糖色的宽松毛衣,头发散着披在肩上,阳光和草色在她背后铺展成一片暖暖的背景。她正托着腮朝这边看,嘴角带着笑,眼神亮晶晶的,和记忆里任何一个普通的周末早晨她赖在沙发上等早饭时的表情一模一样。柏溪楠看着她,嘴唇张了张但没有发出声音。她的眼眶热了,却没有涌出眼泪来。那个人从草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然后朝她走过来,走路的姿态和以前一样轻快,肩膀微微上耸着,像是有点冷又像是心情很好。她走到柏溪楠面前蹲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歪了歪脑袋,目光和她平齐着对上,声音带着那种特有的、尾音微微上扬的调子道:“你穿这条裙子真好看,比我想象的还好看。”
柏溪楠的喉咙里堵着很多东西,但最后只挤出来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姐姐……”柏念薇点了点头,伸出手来把她散在脸颊边的碎发拨到了耳后,指尖蹭过她耳廓的时候带着温暖的触感,像被太阳晒透了的棉布拂过皮肤。然后她顺势在柏溪楠面前坐下来,两个人面对着面,膝盖之间隔着不到一个手掌的距离。草地软软的,风从她们中间穿过去,带着花香和阳光的味道。柏念薇伸手握住了柏溪楠放在膝盖上的手,十指扣进去,掌心贴着掌心,温温热热的,和以前每一次牵手时一样严丝合缝。她的拇指在柏溪楠的手背上轻轻画着圈,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了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道:“你瘦了好多。”声音里带着一点心疼,但笑意没有散掉,像是刻意把那份心疼裹在了暖融融的语气里递出来。柏溪楠低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又抬起来看着她,嘴唇动了动道:“姐姐,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柏念薇歪了歪头,眼睛弯了弯道:“什么样的梦?”柏溪楠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一个……找不到你的梦。我走了好多路,每一段路都是同一个方向,但走完一段还是找不到你。后来……后来我撞到了一个人,那个人是你。再后来……”她说不下去了。柏念薇安静地听完了,掌心的温度收紧了一点,把她的手握得更稳了些。她没有说“别想了”也没有说“都过去了”,她只是用拇指蹭了蹭柏溪楠的指节,然后开口道:“那你现在找到我了。”语气平平的,理所当然的,像在陈述一件早就注定好的事实。柏溪楠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瞳孔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穿着白色裙子、头发散着、眼底虽然有一层淡淡的疲惫的阴影但整张脸是完整而干净的。她在那双眼睛的倒影里看到自己像是被洗过了一样,所有的断裂和碎裂都被抹平了,只剩下最原本的那个轮廓。她吸了一下鼻子,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往上翘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