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墓碑前面蹲了很久很久,久到膝盖发麻、小腿酸痛,但一直没有站起来。她没有说话,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以前柏念薇还在的时候她什么都跟她说,今天画了什么稿、小桂花咬坏了一个玩具、晚上想吃什么、路上看到一朵云形状像兔子。现在她蹲在这里面对着那块冰凉的石头,忽然觉得所有的语言都多余了——说了她也听不见,听见了也没法回答。她伸手摸了摸碑面,又是那种熟悉的凉意,和那天在停尸间触到的手背一模一样,冷的,硬的,什么都不回应。她把额头贴上了碑沿,闭上了眼睛,感觉到春天的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穿过她散下来的头发又继续往前走了。她想:原来人没了之后,剩下的就只有这块石头了。连她的声音都记不全了,那些她说过“老婆”时尾音上扬的调子、晚上赖床时含含糊糊的鼻音、吃到好吃的时拖长了说“好好吃呀”的语尾,都在一点一点地从记忆里消磨淡去,像被水反复冲刷过的字迹,再怎么用力回想也描不清楚了。她不知道这是时间的仁慈还是残忍。
从陵园回来之后她一整个下午都坐在客厅里没有动。小桂花趴在她脚边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天黑的时候跑过去扒了两下食盆提醒她该喂晚饭了。她站起来给狗粮和水都添好了,自己却什么都不想吃,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发了一会儿呆。那把椅子上还搭着一条薄毯,颜色是焦糖色的,柏念薇以前坐那里吃饭的时候总喜欢把毯子铺在膝盖上怕冷。后来她走了,那条毯子就一直没有收起来过。柏溪楠伸手把那条毯子拿过来抱在怀里,面料已经被洗了很多次变得软塌塌的,上面早就没有柏念薇的气味了,但她还是习惯把它叠好放在膝盖上像以前那样。她把脸埋进焦糖色的绒布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什么味道都没有,只有洗衣液残留的淡淡皂香。她抬起头来看着对面那把空了四个月的椅子,灯光的阴影投在椅背上,像是一个不存在的人坐在那里的轮廓。她看了很久,久到小桂花吃完狗粮走过来蹭了蹭她的小腿,她才把毯子重新叠好搭回椅背上,起身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素面。
面煮好了她端到餐桌上坐下来,目光又不受控制地落在对面那把椅子上。她用筷子挑起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以前柏念薇每次吃面的时候都要先喝一口汤,然后夸张地“哈”一声说“烫”,接着继续埋头吃第二口。她想到那个画面的时候嘴里的面条忽然就变得很难咽下去,她用力咽了咽还是堵在喉咙口,眼眶猛地热了。她放下筷子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小桂花跑过来趴在桌脚边仰头看着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陪着。窗外的夜色完全黑了,客厅里的灯暖黄地亮着,餐具架上两个并排的碗只剩一个在用了。她坐在餐桌前面哭得很轻很安静,只有肩膀在微微抖动着,手心里有温热的湿意慢慢洇开来。她忽然意识到今天清明节,大家都在祭奠那些离开了的人,可她祭奠的不只是一个名字、一段关系、一个过去——她祭奠的是每天早上被闹钟吵醒时翻个身就能碰到热乎乎的臂弯,是晚上回家推开门就能闻到厨房里的饭菜香,是冷的时候有人把冰凉的脚贴上来取暖然后两个人一起惊呼又一起笑出声,是无数个她以为会一直延续下去、无限延伸的平常日夜。那些平常日夜现在成了断掉的胶片,最后一格画面上印着柏念薇出门前转过来朝她笑着说“晚上回来给你们带糖炒栗子”。柏溪楠把这句话反复在心里念了好几遍,然后把眼泪擦干,重新拿起筷子把碗里剩下的面一口一口都吃完了。面已经凉了,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但她全部都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了。小桂花又趴回了她的脚边,尾巴在地板上轻轻扫了两下。她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碗的时候看到窗台上柏念薇留下的那一排小卡片,每一张上面都写着“加油”或者画了颗歪歪扭扭的爱心。她站在窗前看着那排卡片很久,然后伸手把最中间那一张拿下来翻到背面,用笔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我也在加油。只是慢一点。”然后把卡片重新放回了窗台上,排在原来的位置。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浅浅的弯钩挂在那棵刚冒了新芽的桂花树上方,淡淡的银白色洒满了整个院子。她关上厨房的灯走回客厅时,小桂花已经在窝里蜷成了一团,她弯下腰摸了摸它的耳朵,轻声道:“晚安,小桂花。”然后上楼走进了卧室。床头柜上的小盒子还开着,里面那些零碎的小东西被月光映得影影绰绰的。她关了灯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处,侧过身看着枕边空着的那一半。她伸手轻轻拍了拍那半边枕头,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打招呼,然后闭上眼睛,安安静静地等着困意慢慢地、慢慢地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