霂陈岩的抽屉里藏着一个铁皮盒子。方形的，装过曲奇饼，盖子上印着一只褪了色的荷兰风车。他把盒子放在衣柜最底层，压在一叠旧校服底下，钥匙系在脖子上一根红绳上，洗澡都不摘。霂暗晟知道这个盒子的存在，但他从没打开看过。弟弟藏得太深了，深到每次翻找衣服时手指碰到铁皮的棱角，都会若无其事地滑过去，像碰到一块寻常的石头。

直到这周四的晚上。

霂暗晟半夜被渴醒，去厨房倒水的时候看见弟弟房间的门缝里泄出一条光。很细，贴着地板，在黑暗的客厅里像一道金色的裂缝。他端着杯子走过去，门虚掩着，从缝隙里可以看见霂陈岩背对着房门坐在书桌前，台灯压得很低，光只照亮了桌面那一小片。少年低着头，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另一只手在旁边摊开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霂暗晟没有出声，他站了一会儿准备转身回去，然而霂陈岩忽然动了。他从抽屉里摸出那只铁皮盒子，用脖子上的钥匙打开了。盒盖掀开的瞬间，台灯的光照进去，霂暗晟看见了里面的东西——叠得整整齐齐的几张纸，两三个手机，一支录音笔，还有装在透明密封袋里的几样小物件。霂陈岩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拿起手机对着拍了一张，然后放回去，又换了一张。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跟削苹果时旋果皮的节奏一样。每一张纸摊开、拍摄、放回，行云流水。拍到第三张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拇指按在纸面上某一处，指腹来回蹭了蹭，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张纸重新叠好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锁好，塞回衣柜底层。

台灯灭了。霂暗晟退回到厨房里，捧着杯子站在黑暗中等了一会儿，听见弟弟房间的门轻轻合上，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第二天早上，霂陈岩照常做了早饭，单面煎蛋，热牛奶，跟霂暗晟面对面坐着吃。他一边吃一边刷手机，偶尔抬头说一句“今天降温，哥你多穿件外套”。嘴角沾着牛奶沫，虎牙尖上亮晶晶的，跟昨晚那个在台灯下摊开铁皮盒子的少年判若两人。霂暗晟点头答应着，低头喝粥的时候余光扫过弟弟的手指——右手中指的指腹上有一小块磨破的皮，新鲜的，边缘微微泛白。是昨晚蹭那张纸的时候留下的。

日子照常过了三天。周六的早晨霂陈岩起得比平时还早，霂暗晟醒来的时候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冒出几个陌生的词——“笔录”“验伤报告”“未成年人保护”。霂暗晟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霂陈岩恰好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过身来。看见他哥站在卧室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哥，今天你一个人待着行吗？”他走过来，伸手把霂暗晟睡翘的一撮头发按下去。“我有点事要出去一趟，中午回不来。冰箱里有昨天包的饺子，你饿了煮一下，火别开太大。”

霂暗晟看着他：“去哪儿？”

霂陈岩眨了眨眼，嘴角的弧度没变：“去学校拿点资料。”

他背起书包出门的时候，侧影从防盗门缝里一闪而过，书包拉链没拉严实，露出一截文件夹的硬边。霂暗晟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弟弟的背影走出单元门，拐过街角不见了。他转身走进弟弟的房间，蹲下来，拉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校服底下，那只铁皮盒子还在，他试着掀了一下盖子——锁着的。

可抽屉角落多了一样东西。一张纸条，叠成小小的方块，上面压着一支笔。霂暗晟展开纸条，弟弟的字迹——横竖带着棱角，力透纸背——写着：“哥，别打开。等我回来。信我。”

他看了很久，把纸条按原样叠好放回去。

霂陈岩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防盗门响了两声，霂暗晟去开门，看见弟弟站在门口，书包依旧挎在肩上，脸色比出门时白了一些，嘴唇干得起皮。他手里攥着一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封口贴了胶带。看见他哥的那一刻他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可那笑容到了眼底就散了，像一捧沙子被水冲过。

“哥，”他跨进门来，反手把门锁上，然后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我去了派出所。”

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霂暗晟接过他的书包放到椅子上，倒了杯温水递过去。霂陈岩接过来喝了一口，掌心贴着杯壁，指尖还有点抖。他靠着门板慢慢滑下来蹲在地上，把那只牛皮纸信封放在膝盖上，手指按着封口。

“里面是什么？”霂暗晟蹲下来跟他平视。

霂陈岩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他的声音从发丝底下闷出来：“照片。他们打你的时候我拍的。录音。我有三次录到他们骂你的话，还有一次录到了晾衣架打在你背上的声音。还有验伤记录。”他抬起脸，眼眶有点红，但没有泪。“上周你背上的淤青我拍了照，那天在厨房掀开你衣服之后，我拍了七张。”

他的手机相册里原来藏了那么多。霂暗晟想起每一次弟弟蹲在阳台上看他的伤口，每一次伸手摸过淤青之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每一次转身把什么塞进口袋——原来都是在记录。而他自己浑然不觉。

“还有这个。”霂陈岩从牛皮纸信封里抽出一张薄薄的纸，展开来。那是一张手写的年表，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日期、事件、伤处、在场的人、具体的措辞——从四年前开始，每一行都标得清清楚楚。霂暗晟看见自己名字后面跟着括号，里面写着“受害者”，而弟弟名字后面的括号里写着“目击证人”。四十四行。四年，四十四次记录在案的虐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