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从父母家出来的时候,天色将暗未暗。旧楼的白瓷砖被夕阳刷了一层淡金色,连楼道里那盏坏了的声控灯都显得没那么灰败了。霂陈岩走在前面,左手拎着母亲硬塞的一袋子剩菜,右手插在裤兜里,指尖大概还扣着那把美工刀。霂暗晟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盯着弟弟后颈那一小截露出来的皮肤,上面有一道淡红色的勒痕——下午睡觉的时候被枕头边上的拉链蹭的,他记得。
出了小区铁门,霂陈岩忽然停下来。他站在人行道上,侧着身,等着他哥走上前,然后在霂暗晟经过他身边的瞬间抓住了他的手。五指扣进指缝里,握得很紧,紧到霂暗晟觉得自己的指骨被压得有些发酸。
“走这边,”霂陈岩说,拽着他拐进了一条窄巷子,“近路。”
近路确实近。巷子里没什么人,两边的老墙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墙根底下堆着废弃的自行车和破花盆。夕阳在头顶,被屋檐切成了窄窄的一线光,落在两人并排的肩膀上。霂陈岩走着走着忽然放慢了步子,从和哥哥并肩变成了落后半步。霂暗晟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一只手从他背后伸过来,撩开了他的T恤下摆。
“岩岩——”
“别动。”少年的声音在身后压得很低,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执拗。他的手指探了进去,隔着空气悬在那些淤青上方,一寸一寸地悬空描过去,像在黑暗中辨认一件物件的轮廓,像在数清楚每一道伤痕的长度、宽度和颜色深浅。
他的指腹始终没有碰上去。
巷子走到尽头是个小公园,树荫底下几张长椅空着,旁边的滑梯上趴着一只野猫。霂陈岩拉着他坐下,把剩菜搁在脚边。两个人并肩坐着看了一会儿梧桐叶在风里翻出银白色的背面,谁都没说话。霂暗晟注意到弟弟从口袋里把美工刀掏出来了,放在膝盖上,翻来覆去地看。刀刃没推出来,就一截塑料壳子在他指间转来转去,像转笔一样熟练。
“你什么时候买的?”霂暗晟问。
“上学期。”霂陈岩低头看着手里的刀,拇指的指甲盖在壳子上面的划痕里来回蹭。“学校门口文具店,两块五。”
两块五。一把两块五的美工刀,被他揣在口袋里揣了大半年。霂暗晟想起去年冬天弟弟缝了三针的那道疤——那是为了挡台灯碎片。可那台灯砸过来之前,霂陈岩其实已经看见了。那天母亲发火的时候他站在沙发边,离得最近,可他冲过去的时候是故意慢了半拍的。霂暗晟当时在后来回想了很多遍——弟弟完全可以把母亲的手臂隔开,可他没有。他选了用胳膊去接那片碎玻璃。
他在制造证据。他在让那道疤长在自己身上,好让哥哥记得,好让哥哥愧疚,好让哥哥下一次、再下一次,更离不开他。
霂暗晟盯着弟弟膝盖上那把塑料壳的美工刀,忽然觉得脊背发凉。那把刀揣在他兜里大半年了,到今天中午——到今天中午看见自己背上的淤青之后——它依然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刀刃没推出来过一次。
可他看见了弟弟下午切苹果时攥刀柄的力气。
“哥,”霂陈岩忽然开口,把刀收回了兜里,侧过脸来看他。斜阳落在他脸上,瞳仁被染成琥珀色,里面有碎碎的光点。“你说他们今天看见你端碗的时候抖了吗?”
霂暗晟想了想,摇头:“没有。妈在跟爸说电视的事,没看我。”
霂陈岩“嗯”了一声。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斜阳里显得格外干净,虎牙白得发光。“那就好。我不想让他们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疼。”霂陈岩说。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跟之前念“明天周六我们去看爸妈”一样平,可他的眼睛在斜阳底下忽然暗了一瞬。“他们不配知道你疼。”
长椅附近的风静了那么几秒,梧桐叶都不动了。霂暗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弟弟这句话里藏着的东西——他藏了那碗差点泼出去的汤,藏了那把揣了大半年的美工刀,藏了下午在地铺上闷在枕头里说的那句“我想让他们死”。他把一切锋利的、烧红的东西都按下去了,按在这副阳光开朗的笑脸底下,按在那些嘻嘻哈哈的玩笑和单面煎荷包蛋的撒娇底下。但他不藏“你疼”这件事。他要说出来,他要让哥哥听见,他要让这世上至少有这么一个人——知道自己疼。
霂暗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上面还留着弟弟扣过的指印,浅浅的白痕正在慢慢褪去。他忽然问了一句自己都没料到的话:“岩岩,你恨他们吗?”
霂陈岩偏过头来看了他一会儿,嘴角那点弧度慢慢收了,脸上空茫茫的,没有笑也没有哭。像一面被刷白了的墙,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看不透。
然后他说:“恨。恨比喜欢容易,哥。恨不用憋着。”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弯腰拎起那袋子剩菜,朝公园出口歪了歪头。“走吧,回去晚了公交要等半个小时。”
公交车上人更少了。后车厢空了一大片,霂陈岩挑了个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剩菜搁在脚底下。霂暗晟坐在他旁边,肩膀靠着弟弟的肩膀,隔着一层薄薄的T恤,体温慢慢传过来。公交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车厢里流动,一会打在两个人膝盖上,一会又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