霂陈岩靠了一会儿，慢慢地把头歪过来，枕在了他哥肩膀上。很轻，像怕压着那些淤青，但霂暗晟没动，甚至微微侧了侧肩，让弟弟枕得更稳当一点。霂陈岩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绵长了，睫毛投在下眼睑上一小片扇形的影，嘴唇微张着，露出一点点虎牙尖。

他睡着了。

霂暗晟偏头看着弟弟的睡脸，在路灯明灭交替的光里，那张脸上所有的阴翳都褪尽了。剩下的是一个十六岁少年本来的模样——睫毛很长，鼻子挺直，嘴角有一点天生的弧度，哪怕放松了也像是在笑。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霂陈岩还小的时候，大概七八岁，跟在哥哥屁股后面跑来跑去，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拍拍膝盖又接着跑。那时候父母还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家里还有笑声，母亲会蹲下来给弟弟系鞋带，父亲会把小小的霂陈岩举过头顶让他骑在肩上。

是从什么时候变的？霂暗晟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有一天开始，母亲的视线从他身上滑过去不再停留，父亲的脾气越来越暴躁，而弟弟——弟弟在那一年忽然学会了笑。对谁都在笑，对谁都热情，对所有大人乖巧懂事得不像话。只有回到房间关上门的时候，他的笑才会一点一点收回去，露出下面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公交车到站了。霂陈岩在报站声里醒过来，迷迷糊糊地蹭了蹭他哥的肩头才直起身，揉了揉眼睛。他刚醒的时候声音有点哑，嘟囔了一句“到了啊”，低头去找地上的剩菜袋子。弯下腰的时候他的T恤领口滑开了一点，霂暗晟无意间瞥见——弟弟后颈和肩膀交界的地方，有一小块淤青。淡淡的青灰色，拇指盖大小，旧的，边缘已经模糊了。

霂暗晟愣住了。他伸手扯了扯弟弟的领口：“这是什么？”

霂陈岩直起身，下意识地摸了摸后颈，然后笑了一下：“啊，这个，上周打篮球撞的。”

他说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而且他左边那只眼睛——在路灯从车窗外照进来的那一刻——微微抽了一下。

霂暗晟的心沉了下去。他没有再追问。下了车往家走的路上他跟在弟弟身后，盯着那个后颈上的淤青看了好久。那个位置太刁钻了，打篮球撞不出来，除非有人用手掌按着他的后脑勺把他整个脸往墙上磕，后颈抵着墙壁上的什么凸起，挤出来的才会有这种形状。

他想起来上周从父母家回来的那天晚上，弟弟全程一句话没说，蹲在路边吐了。那天他以为是情绪积压，可也许——也许那天晚上父母趁他不在的什么时候，也动了手。弟弟比他还能藏，藏了整整一周，用打篮球撞伤的把戏盖过去，每天嘻嘻哈哈地上下学，照常做饭洗碗，照常蹲在阳台上找到他，照常扣紧他的手说明天我们去看爸妈。

霂暗晟走在弟弟身后，看着那个淤青在路灯底下一明一暗，忽然觉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起下午在厨房里，弟弟举着刀剁瓜的时候微微发抖的肩膀，和晚上在长椅上说的那句“恨比喜欢容易”。

他伸手，从后面抓住了弟弟的手腕。

霂陈岩的脚步一顿，回过头来。路灯正好在这一刻跳了一下，橘黄的光闪烁之后稳定下来，照亮了少年困惑的眉眼：“哥？”

霂暗晟张了张嘴。他想问，想追问那处淤青是不是父母弄的，想问为什么弟弟要瞒着他，想问如果他不知道的话弟弟是不是打算永远不说。可他看见霂陈岩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躲避，不是心虚，是一种近乎哀求的、恳切的神色。那神色跟下午在地铺上说他想要他们死的时候完全不一样。那一刻是烧穿了的凌厉，此刻却是被压在水底下的、快要溢出来的什么。

少年在求他：别问。

霂暗晟松开了手，转而揉了揉弟弟的头发：“没事，走吧，回家给你煮面吃。”

霂陈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这路灯底下是真的——嘴角弯出真实的弧度，虎牙露出来，眼睛里的光软了那么一点点。“哥你会煮面？你上次把水烧干了差点把锅点着。”

“那你煮。”霂暗晟说。

“我煮就我煮。”霂陈岩转过身继续走，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些，剩菜的袋子在他手里晃来晃去。走了一段他忽然停下来，侧过脸朝后面喊了一句：“哥，走快点，面坨了不好吃。”

霂暗晟加快步子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进单元门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瞬又灭了。黑暗里他感觉到弟弟的手又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指尖，温热的，稳定的。那把美工刀在少年的另一只口袋里安静地躺着，今晚大概依然不会被推出来。

可霂暗晟在黑暗里攥紧了弟弟的手指，心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它说得更清楚——那个声音说：你不能让他一个人扛着。那个声音说：你要是不回头，他会替你砸碎一切，然后自己坐在碎片里笑着跟你说没事。

声控灯又亮了。霂陈岩的脸在光里一闪，白白净净的，虎牙露着，眼睛弯弯的。然后灯灭了，黑暗重新合拢之前，霂暗晟看见了弟弟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对他说了三个字。

他看懂了。

那三个字是——别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