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是在沉默里吃完的。母亲做了四菜一汤,红烧肉堆在霂陈岩面前,青菜搁在霂暗晟那头。父亲开了瓶啤酒,给霂陈岩也倒了一杯,说“男娃娃喝点没事”。霂陈岩笑着接了,抿了一口就放下,筷子一直往他哥碗里夹红烧肉。母亲看见了,眉毛动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
霂暗晟低着头扒饭,一粒一粒数着米往嘴里送。后背的淤青蹭着椅背,每动一下都扯着疼,他尽量挺直腰板,可吃完饭站起来收拾碗筷的时候,腰弯下去的那一瞬还是没绷住。他整个人僵了半秒,手扶着桌沿慢慢直起身,吸气的声儿压得很轻,但霂陈岩的筷子“啪”地搁在了碗上。
“哥你坐,我收。”霂陈岩站起来,把他按回椅子里。少年的手落在他肩胛骨附近,隔着薄薄的T恤,指腹正好压在那道最长的淤青上。霂暗晟没忍住,肩膀缩了一下。
霂陈岩的手没动。就那么贴着,三秒钟,五秒钟。然后他收回手,端起桌上的碗碟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地响了,混着母亲在客厅跟父亲说“这孩子今天怎么话这么少”的念叨。霂暗晟坐在餐桌前,听着水流的声音,把脸埋进了掌心里。
他太疼了。不只是背上的伤。母亲从进门到现在没正眼看过他,父亲只在倒酒的时候用杯底碰了碰他的杯沿,连话都没搭。而弟弟——弟弟在厨房里洗碗,水流声很大,大得不太正常。他听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霂陈岩背对着他站在水槽前,两只手撑在台面上,龙头开着,水哗哗地冲着一只已经洗干净的碗。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后颈的筋绷出来一条一条的。洗碗的海绵被攥在手里,水从指缝间漏下去,带着白色的泡沫淌进下水口。
霂暗晟走了进去,伸手关了水龙头。
厨房忽然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客厅电视里午间新闻的播报声——某地发生交通事故,三人受伤,无生命危险。播音员的声音平淡又遥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霂陈岩没回头。他低着头,两只手还撑在台面上,湿漉漉的指尖掐进掌心里。过了很久,久到霂暗晟以为他不会开口了,少年忽然说了一句话。
“哥,你转过去。”
霂暗晟没动。
“转过去,我看看。”霂陈岩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嗓子眼里带出了沙。“就一眼。”
霂暗晟站着没动,后背抵上了厨房的推拉门框。霂陈岩终于转过身来。他脸上湿漉漉的,刘海贴着额头,分不清是溅的水还是别的什么。他的眼睛很红,那种红不是哭过的红——眼眶周围是干的,眼底的血丝像蛛网一样密。他盯着他哥,嘴角是平的,没有笑。
“你不给我看也行,”霂陈岩说,声音平得像在念悼词。“那我自己看。”
他说完就跨了一步。霂暗晟还没来得及躲,少年已经绕到他身后,两只手捏住了他T恤的下摆。布料被一寸一寸往上掀,碰到淤青的时候有一点点粘连,霂陈岩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极轻极慢地把衣服推到了肩胛骨以上。
厨房的日光灯管白得刺眼。霂暗晟的背露在光下面,脊椎两侧横着三道瘀痕,中间那道最重,青紫色的边缘已经扩散开来,泛着浑浊的暗黄。底下还有一圈圆形的印子——晾衣架的弯钩留下的,弧形的一圈,颜色深得发黑。日光灯照在上面,每一道伤都纤毫毕现,连皮肤表面细小的擦破都看得清清楚楚。
身后很长时间没有声音。
霂暗晟不敢动,也不敢回头。他听见客厅电视换了个频道,好像是戏曲台,咿咿呀呀的在唱什么。母亲笑了一声,不知道是笑电视还是笑别的。然后他听见身后的呼吸变得不均匀了,一下长一下短,像有人在水底下憋了很久终于浮上来,又像有人在水面上被什么拖了下去。
“岩岩……”霂暗晟轻声叫他。
霂陈岩的手还捏着他衣服下摆。那双手不抖了,稳得很,稳得不正常。然后他把衣服放下来,动作很慢,像怕碰碎了什么。布料重新覆上后背的时候,霂暗晟感觉有什么热的东西滴在了他后腰的皮肤上,一滴,然后第二滴。
他猛转过身。
霂陈岩站在他面前,脸上干干净净的,一滴泪痕都没有。可他下巴底下有一小块水渍,正沿着颈线往下淌。少年抬起手背蹭了一下,冲他笑。那个笑容在他脸上拉扯着,嘴角提上去了,眉毛却皱在一起,眼睛弯着,可瞳孔缩得像针尖。
“没事,”霂陈岩说,“洗洁精溅脸上了。”
他转身拧开水龙头,掬了一捧水泼在自己脸上,然后关了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再转过来的时候那张脸又笑开了,虎牙白晃晃的,跟刚才那个把美工刀揣进口袋的弟弟一模一样。
“哥你出去看电视吧。”他推着霂暗晟的肩膀往客厅走,手落在他肩头的时候隔了层空气没碰实。“我切个果盘就来。”
霂暗晟被推到客厅沙发上坐下。父亲在翻手机,头都没抬。母亲坐在对面剥橘子,剥好了递给霂陈岩的位置上搁着。电视里咿咿呀呀地唱《贵妃醉酒》,旦角的水袖甩得满屏都是水粉色的影子。霂暗晟盯着电视屏幕,屏幕上的人影模糊成一片,他眨了眨眼,才发现是自己眼眶里什么涌上来了。
厨房传来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笃,笃,笃。节奏很稳,不快不慢。霂暗晟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对——那声音太用力了,每一下都像是剁下去之后停了半拍才提起来。他站起来假装去倒水,走到厨房门口瞥了一眼。
砧板上摊着半个哈密瓜。霂陈岩左手按着瓜,右手举着刀,一刀劈下去,瓜裂开两半,汁水飞溅到灶台上。少年把刀搁下,两只手撑着台面,头低着,肩膀又开始微微地抖。剁瓜的间歇里,他在用什么力气稳住自己。霂暗晟看见弟弟攥紧台面边缘的手指——指节全白了,小拇指的指甲太用力,翻了个白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