霂暗晟转身回了客厅。
下午一点半,母亲说午睡。两室一厅的老房子,父母一间,兄弟俩一间。霂陈岩把床让给哥哥,自己打地铺。窗帘拉上了,屋里暗下来,空调嗡嗡地转着往外送凉风。霂暗晟侧躺在上铺,后背朝外,下铺地板上弟弟平躺着,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很久谁都没说话。然后霂陈岩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背对着上铺。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传上来,模模糊糊的:“哥,他们打你的时候,你喊过没有?”
霂暗晟愣了一会儿,摇头。摇了之后才想起来弟弟看不见,又开口说:“没有。”
“为什么不喊。”
“喊了也没用。”
下铺安静了很久。空调嗡嗡地吹,窗帘边缘透进来的光在地板上切了一条窄窄的白线。霂陈岩忽然从地铺上坐起来,赤着脚走到门边,把门锁拧上了。然后他走回来,踩着上铺的横杆攀上来,蹲在床尾。他手里没有美工刀,什么都没有,就那么蹲着,两只手扶着床栏,盯着哥哥的后背。
那目光像实质一样压上来。霂暗晟翻过身,跟弟弟面对面。窗帘透进来的白光切在少年的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他的眼睛在这昏暗里亮得异常,像猫科动物在夜里睁开的那种光,幽幽的,带着温度却又冷得吓人。
“哥,”霂陈岩开口,声音轻得像气声,“我有件事跟你说。”
霂暗晟点了点头。
霂陈岩往前凑了一寸,鼻尖几乎碰到他哥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的,潮的。少年的睫毛很长,在亮的那半张脸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几个字。
那几个字太轻了,轻到像是他自己说给自己听的。可霂暗晟听清了。他浑身僵住,后背的伤仿佛一瞬间被什么更锐利的东西刺穿了,连呼吸都卡在喉咙里。
霂陈岩说完就退了回去,跳下床,轻巧地落在地铺上,翻了个身面朝墙。被子拉到肩膀,缩成一团,从背后看就是个普通的困了午觉的少年。
可霂暗晟躺在黑暗里,耳鸣似的反复响着刚才那句话。弟弟的嘴唇凑在他耳边,吐字清晰得像把钉子一颗一颗敲进来。
他说的是:“我想让他们死。”
一个下午霂暗晟没睡着。他侧躺着,面朝墙壁,听着下铺弟弟均匀的呼吸声。三点多的时候呼吸变了节奏,霂陈岩醒了。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响,然后脚步声走到门口,锁开了,门被推开一道缝又合上。厕所传来冲水声,接着厨房里冰箱门开了又关。
霂暗晟慢慢坐起来。后背的伤经过一个下午的静卧反而更僵了,他活动了一下肩膀,下了床走到客厅。霂陈岩站在厨房里削苹果,一刀一刀把皮旋成长长的一条,没断。少年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尖上挂着一点亮,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点弧度——看上去安安静静的,在认真做一件无聊的事情。
母亲从卧室出来了,看见霂暗晟站在客厅,皱了一下眉。“杵那儿干嘛?”她说,“去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了。”
霂暗晟“嗯”了一声往阳台走。晾衣架降下来需要转那个老式的摇杆,他踮着脚伸手够了够,后背一扯疼得他闷哼了一声。就这一声,厨房里削苹果的刀停了。
母亲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霂暗晟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背挺直了,驼着背像什么样子。”
霂暗晟的背已经挺不直了,但他咬着牙把肩往后展了一下,剧痛从脊椎两侧炸开,眼前黑了一瞬。他扶住摇杆站稳了,听见母亲还在说:“上周让你把头发剪了也没剪,你看看你弟,利利索索的……”
话音未落,厨房里传来“啪”的一声。苹果从砧板上滚下来,砸在地上弹了两下骨碌到客厅门口。霂陈岩站在灶台后面,手里的水果刀还攥着,刀刃上沾着汁水。他低着头,刘海遮着脸,肩膀微微起伏。
然后他抬起头,笑了。
“妈,”他的声音稳当又清脆,虎牙露出来,眼睛弯弯的。“哥头发我明天带他去剪,我压着他剪。你别说了,他脸皮薄。”
母亲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卧室。
霂陈岩弯腰捡起苹果,去厨房水龙头下冲了冲。他背对着客厅,胳膊在水流底下冲了很久。霂暗晟站在阳台门口,看见弟弟右手的手指在微微痉挛,虎口处捏刀捏得太狠了,压出一道深红的印子,陷进肉里,久久不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