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霂暗晟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的。油锅滋啦的声响混着母亲和弟弟说话的声音，他翻了个身，后背的淤青压在硬床板上，疼得他嘶了一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底压了张纸条，上面是霂陈岩的字，横竖都带着棱角——哥，起来把水喝了，早饭给你留了，别让他们看见你身上。

霂暗晟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枕头底下，端着水杯慢慢坐起来。温水滑过喉咙的时候，胃里舒服了一些。他赤脚走到门边，耳朵贴上去。客厅里父亲在翻报纸，弟弟在跟母亲撒娇说荷包蛋要单面煎，桌上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又和乐。那些声音里没有他的位置，他一直知道的。

他等到父母出门买菜才从房间里出来。霂陈岩正蹲在玄关系鞋带，听见动静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昨晚蹲在床边的判若两人——眉眼弯弯的，露出两颗虎牙，阳光从防盗门纱窗透进来，在他脸上镀了一层金毛茸茸的光。

“哥，粥在电饭煲里，荷包蛋给你卧了两个。”霂陈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浅灰色T恤，牛仔裤，球鞋擦得干干净净。看上去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要去亲戚家过周末的十六岁少年。

可霂暗晟注意到他外套左边的口袋鼓鼓的，形状像什么硬邦邦的东西。霂陈岩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拍拍口袋笑着说：“钥匙，还有零钱。妈让你买点水果带过去。”

“……妈让你买的？”霂暗晟愣了一下。以往每次去看父母那边，母亲从来不会特意交代什么，顶多塞五十块钱说“别空着手去，省得他们又说闲话”。

“嗯。”霂陈岩走过来，伸手把他嘴角边一点点干掉的水渍抹掉，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八百遍。“她说买两斤苹果一斤香蕉，还让我带你去理个发，说上次回来头发太长看着没精神。”

霂暗晟怔在原地。他的头发——上次去父母家，母亲当着全家人的面说“这孩子头发跟杂草似的，看着就不讨喜”，父亲在旁边哼了一声没接话。原来母亲记得，记得之后还跟弟弟提了。

可他随即看见霂陈岩眼底一闪而过的暗。就那么一瞬，快得几乎抓不住，但霂暗晟捕捉到了。弟弟说“妈让你买点水果”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没变，可左眼睑微微抽了一下。那是他从小到大的习惯——每次说谎或者压着什么情绪的时候，左眼会先露馅。

“岩岩，”霂暗晟叫他，“你口袋里装的是什么？”

霂陈岩眨了眨眼，然后笑出声来。那声音清清脆脆的，撞在玄关窄小的空间里有点回声。“哥，你查岗啊？”他拍了拍口袋，侧身蹭过来，肩膀撞了撞霂暗晟的肩膀。“真是钥匙和零钱，不信你摸。”

他抓着哥哥的手往自己口袋里塞。霂暗晟的指尖触到一串冰凉的钥匙，旁边确实有几枚硬币。但钥匙底下——他摸到了。一个细长条的、硬塑料质感的物件。美工刀。昨晚他看见的那把。

霂暗晟的手指僵住了。霂陈岩却若无其事地松开他的手，退后半步，弯腰系了系根本没松的鞋带。直起身的时候他脸上还是那副明朗的笑，可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到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

“哥，你别怕。我用不着那个。”他顿了顿，笑了一下，虎牙又露出来。“他们要是再动你一下，我根本用不着那个。”

他说完就拉开了防盗门，热风裹着楼道里邻家炒菜的油烟味扑进来。霂陈岩侧过身，朝屋里歪了歪头，示意他跟上。

公交车上人不多。霂暗晟坐在靠窗的位置，胳膊挨着冰凉的玻璃，后背不敢完全靠在椅背上。霂陈岩坐在他旁边，塞着一只耳机，另一只递过来塞进他耳朵里。放的是一首老歌，女声沙沙哑哑地唱着什么“你是我的避风港”。霂暗晟听了一会儿觉得歌词矫情，可弟弟的肩头就抵在他肩头，隔着薄薄的T恤布料传来稳当的温度，他就没动。

窗外的街景从热闹的商铺变成旧居民楼，再从旧居民楼变成沿街种着梧桐的窄马路。离父母家越近，霂暗晟的手就越凉。他攥着自己膝盖上的牛仔裤布料，指节泛白。霂陈岩忽然把手伸过来，不由分说地掰开他的手指，把自己的五指插进去，扣紧了。

“手心全是汗。”他侧过头来，声音被音乐盖了大半，但嘴唇贴着霂暗晟的耳廓，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哥你看着我。”

霂暗晟偏过脸。弟弟离他太近了，睫毛都能数得清。霂陈岩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他，眼睛里的暗和亮搅在一起，像阳光下浑浊的深潭。

“到了那儿，他们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霂陈岩一字一句地说。“他们给你脸色看，你就当没看见。他们要是伸手碰你——”

他停了停。耳机里的歌正好唱到副歌最高的那个音，女声拔上去的时候有一点点嘶裂。霂陈岩就是在那个间隙里笑了一下，嘴角提起来，眼底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