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要是伸手碰你,我让你走,你就走。走到楼道口等我。什么都别回头。”
霂暗晟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他想起上周从父母家回来,弟弟也是这么说的。那天父亲因为他在饭桌上没给长辈倒酒,一巴掌扇在他后脑上,他整个人磕在碗沿上,嘴角破了皮。霂陈岩当时就站起来了——椅子腿擦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尖响,少年的手已经把面前的汤碗端起来了,汤汁晃出来烫红了他的虎口。
可那一碗汤到底没泼出去。霂暗晟记得弟弟转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霂陈岩把汤碗放下了,笑着说“爸我帮你满上”。那天回家的路上霂陈岩一句话没说,下了公交车就蹲在路边吐了。霂暗晟蹲在旁边拍他的背,少年吐完了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一滴泪都没掉。他说:“哥,我差点端不住。”
霂暗晟当时没听懂。此刻坐在摇晃的公交车上,被弟弟扣着手,他忽然明白了。霂陈岩说的端不住不是碗,是别的什么。
公交车报站了。霂陈岩站起来,把他拉起身,手始终没松。下了车就是父母住的小区,铁门上的绿漆剥落了大半,看门的老头在躺椅上打盹。霂暗晟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混着垃圾桶发酵的酸味和路边早餐摊的油香,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霂陈岩忽然停下来,拉着他拐进了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货架上摆着苹果和香蕉,霂陈岩挑挑拣拣装了两袋,又拿了一箱牛奶,结账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百块的。霂暗晟看清了,那钱不是母亲给的——母亲从来只给零钱,而且从不给粉红色的。
“你哪来的钱?”霂暗晟低声问。
霂陈岩把找零塞回口袋,拎起三样东西往外走,出了店门才回头,冲他眨了眨眼:“攒的。上学期竞赛奖金,没跟妈说。”
他一只手提着两个袋子,另一只手去牵他哥。“走吧,”他扬了扬下巴,朝对面那栋贴着白瓷砖的旧楼努了努嘴。“该上去看看了。”
上楼的时候霂暗晟走在后面。他看着弟弟的背影——十六岁的少年拎着满满当当的东西,肩胛骨在T恤下面支棱着,薄却硬。他忽然有点怕。怕那把美工刀,怕弟弟那碗差点泼出去的汤,怕昨晚路灯底下少年拇指摩挲刀锋的剪影。可他更怕的是自己心里头那个小声——那个声音从昨晚蹲在阳台上的时候就开始念叨了,越来越响,压都压不住。
那声音在说:有人想为你砸碎这一切。而你不知道自己是想拦住他,还是想帮他一起砸。
三楼到了。旧楼的楼梯间光线昏暗,声控灯早坏了。霂陈岩把东西换到一只手,腾出右手去敲门。指节叩在铁皮门上的声音钝钝的,在狭窄的楼道里撞出回响。敲门之前他回头看了霂暗晟一眼。路灯一样的光从楼道窗口斜进来,切在他脸上,半边亮半边暗。
他笑了一下,虎牙在暗处也白得晃眼。
“没事,哥。”他轻声说完,转过去,冲着门里喊了一声——“爸妈,我们到了。”
那声音又脆又亮,跟钥匙捅进锁孔里拧开的那一声“咔”重合在一起。门开了。霂暗晟看见门缝里先露出父亲那双灰色的拖鞋,然后是母亲探头出来的脸——那张脸一看见他就皱起来了,眉毛往下压,嘴角往下撇,跟上一周、上上周、去年、前年,一模一样。
霂陈岩已经笑着跨进去了,侧身的时候肩膀挡了母亲大半视线。霂暗晟听见弟弟在说“妈买的苹果可甜了,我挑了半天”,母亲立刻把目光从他身上挪开,笑着去接东西。
霂暗晟站在门口。铁门的门框像一道界线,门里灯火通明,门外楼道阴冷。他脚抬了一下,又顿住。
然后门里头伸出一只手来——霂陈岩的手,从母亲肩侧绕过来,穿过门缝,准确地抓住了他的手腕,不容拒绝地把他往里一拽。
“哥你愣着干嘛,”少年的声音从满屋暖光里传出来,带着笑。“进来啊。”
霂暗晟被拽进去了。门在身后合上,咔嗒一声落了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