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萧衍在书房中醒来时，陈公公已经备好了一桌简单的早膳。

几碟小菜，一笼素包，一碗白粥，还有一壶温热的清茶。虽然简朴，但比起逃亡途中那些冷硬的干粮和野薯，这已经是半个月来最像样的一顿饭了。

萧衍在桌前坐下，端起茶碗，却没有立刻喝。他看着碗中清澈的茶水，看着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半个月前，他还在东暖阁的烛火下写字；半个月后的今天，他已经坐在南境行宫的书房中，身边有陈公公在替他布菜，有沈度靠在门边的柱子上喝粥。

一切像是在梦中，又比任何梦境都真实。

“殿下，”陈公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昨夜老奴已经派人送出了信鸽。最快今夜，最迟明日，先皇后的旧部就会有人前来接应。”

萧衍点了点头，放下茶碗，拿起一只素包咬了一口。包子是素的，馅料是竹笋和香菇，鲜香清淡，比他记忆中东暖阁任何一顿御膳都好吃。

沈度靠在门边的柱子上，端着一碗粥慢慢喝着。他换了一身陈公公准备的干净衣袍——深灰色，剪裁朴素，虽然没有铠甲那么贴身，但比之前那套破破烂烂的粗布短褐舒服多了。他喝粥的时候也在观察四周，目光不时扫过窗外和廊道的方向，像是随时准备拔刀。

“将军，”陈公公转向沈度，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您也坐下吃吧，站了一早上了。”

沈度摇了摇头：“习惯了站着吃。”

陈公公没有勉强，只是又添了一笼素包放在桌上。

早饭吃到一半，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沈度放下粥碗，手指已经按上了刀柄。陈公公快步走到门边，推开门缝向外看了一眼，随即神色一松，回头对着萧衍点了点头。

“殿下，来了。”

萧衍放下筷子，站起身来，走到书房门口。

晨光从廊道的尽头涌进来，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三个人正沿着廊道快步走来——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黑衣的中年男人，身形高大，步伐沉稳，面容被晨光照得清晰而深刻。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也都穿着黑衣，腰间佩刀，目光警觉而沉静。

中年男人走到萧衍面前，停下脚步，看着他的脸。

他看了很久。那双经历过风霜的眼睛从萧衍的眉骨看到下颌，从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看到他握在手中的玉佩，然后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低沉而有力：

“先皇后旧部，秦昭，参见殿下。”

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也随之跪下，动作整齐划一。

萧衍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人，看着秦昭微微低下的头颅，看着他粗砺的双手和肩甲上隐约可见的旧伤痕迹。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虚扶了一下秦昭的肩膀。

“请起。”

秦昭站起身来，目光依然落在萧衍身上。他的眼神中有审视，有确认，还有一种极淡的、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的释然。

“殿下比老臣想象的更年轻。”秦昭说。

“秦将军也比我想象的更年长。”萧衍说，“母亲在信中提到你的时候，说你‘正当壮年’。十六年过去了，壮年已是中年。”

秦昭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

“先皇后还记得老臣？”

“她记得每一个人。”萧衍将手中的玉佩举起来，“她在这块玉佩里留下了所有旧部的名字和暗号。你是第一个。”

秦昭的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看着那些在晨光中流转的纹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再次抱拳，这一次抱得比之前更深。

“殿下有什么吩咐，请说。”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走回书房，在书案前坐下，然后抬眼看着秦昭，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下说。”

秦昭在萧衍对面坐下，沈度从门边走到萧衍身侧，靠墙站着。

“行宫目前的状况，陈公公已经告诉我了。”萧衍开门见山，“北面山谷驻扎了两百人的不明武装，宫中有内应，守卫被换成了二皇子的人。表面上我还是被困在这里，但我要反客为主。”

“殿下想怎么做？”

“我需要一个突破口。”萧衍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一下，“二皇子的人在山谷中扎营，他们离行宫太近了，随时可以发动突袭。但离得近也意味着他们会更加松懈——因为他们觉得，猎物已经进了笼子，跑不掉了。”

秦昭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我要在他们最松懈的时候，拔掉这颗钉子。”萧衍说，“但我的人手不够。陈公公的卫队只有三十人，而且有内鬼混在其中，不能完全信任。我需要一支能打的、靠得住的力量。”

秦昭看着他，那双经历过无数战场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在感叹，又像是在欣慰。

“先皇后留下的旧部，分散在帝国各地。老臣能调动的，大约有三百人。”秦昭说，“其中一百人就在南境附近，三日之内可以集结。”

“我要两百人。”萧衍说。

秦昭沉默了一瞬。

“两百人，需要五天。”

“那就五天。”萧衍说，“五天之后，我要拔掉山谷中的那颗钉子。”

秦昭站起身来，抱拳道：“老臣这就去办。”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萧衍一眼。

“殿下，”秦昭说，“您眼睛很像先皇后。”

萧衍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但表情没有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