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境行宫矗立在青苍山脉的南麓,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像是一只巨大的青鸟展开翅膀,将整个山体拢在羽翼之下。白墙黛瓦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宫墙外环绕着茂密的竹林,风过时竹涛阵阵,像是有千军万马在林中列阵。
沈度在竹林边缘停下脚步,仰头看着这座行宫。
他与萧衍从京城一路南下,走了将近二十天。二十天里,他们穿过密林、翻过山岭、涉过溪流,在废弃的磨坊和破败的庙宇中过夜,躲避了三波追兵、两次围剿、一次几乎成功的伏击。沈度的左肩伤口终于开始愈合,但右臂上的新伤又添了几道,衣袍上的血迹洗了又染,染了又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萧衍比他更狼狈。少年的脸颊比出宫时更消瘦了,颧骨微微凸起,下颌的线条变得锋利而分明,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却比初见时更亮了,像是经历了风吹雨打的玉石,磨去了表面的浮尘,露出内里的温润与坚韧。
但此刻,站在行宫的竹林外,萧衍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怎么了?"沈度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变化。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行宫的方向,目光从宫墙上的瞭望楼扫到大门前的守卫,又从守卫的面孔移到宫门上方悬挂的匾额。他看得很仔细,像是在分辨什么细微的差异。
"不对。"萧衍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守卫换了。"
沈度的目光也随之扫过行宫大门。门前站着四名守卫,穿着统一的青色劲装,腰佩长刀,站姿笔直。从表面看,这与一般行宫的守卫没有区别,但沈度是军人,他一眼就看出了那几个守卫身上的不对劲——他们站得太标准了,像是经过统一训练的禁军,而不是地方行宫散漫的护卫。
"你确定?"沈度问。
"确定。"萧衍说,"我母亲的档案中记载过行宫守卫的编制和特征。原来的守卫应该是穿灰褐色短褐、持短棍的本地人,而不是这种穿青装、佩长刀的禁军风格。"
沈度的右手无声地按上了刀柄。
"二皇子的人已经渗透进了行宫?"
"不一定是二皇子的人。"萧衍的目光依然锁定着大门的方向,"也可能是陛下的人。"
沈度的手指顿了一下。
"陛下派我来护送殿下,又派别人来接管行宫?"
"陛下从来不会把所有的筹码押在同一个人身上。"萧衍收回目光,转身看着沈度,"他在棋盘中布下的每一步棋,都会有至少两个后手。他派你来护送我,但他也不放心你,所以他会另外派人守着行宫,确保即使你背叛了他,我也到不了行宫总管的手中。"
沈度沉默了片刻。
"所以,我们现在进不去?"
"进得去。"萧衍从怀中摸出那块玉佩,在掌心里握了握,"但需要一点技巧。"
他带着沈度绕过了行宫正门,沿着宫墙外的竹林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来到一处被藤蔓遮掩的矮墙前。墙不高,大约只有一丈,墙头上爬满了野生的蔷薇,开满了细小的白花。萧衍拨开藤蔓,露出墙面上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暗门——暗门与墙体齐平,用与墙壁同色的木料制成,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密道。"萧衍推了推暗门,门没有锁,无声地向内滑开,"通向行宫东侧的旧厨房。那里平时没有人去。"
沈度看着那道暗门,又看了看萧衍。
"殿下连行宫的密道都记住了?"
"我说过,我母亲的档案里什么都有。"萧衍侧身挤进暗门,"进来。"
两人通过密道进入行宫,从旧厨房的后门出来时,眼前是一片杂乱的庭院。旧厨房早已废弃多年,院子里长满了齐腰的荒草,几口破缸倒扣在地上,墙角堆着朽烂的木柴,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尘土味。
萧衍站在荒草丛中,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行宫的气息与京城完全不同。京城是龙涎香和权谋的气味,混杂着压抑的沉闷;而行宫的气息是竹林、山风、溪水和泥土的芬芳,清新而开阔。萧衍在东暖阁住了十六年,从未呼吸过这样自由自在的空气。
"殿下,接下来怎么做?"沈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衍睁开眼,目光扫过庭院四周。
"我们找一个人。"他说,"行宫总管,陈公公。"
"你知道他在哪里?"
"这个时辰,他应该在书房。"萧衍辨认了一下方向,沿着一条被杂草半掩的石径向外走去,"行宫总管每日申时会在书房处理公务,这是十八年没有变过的规矩。"
沈度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荒芜的庭院,从一扇侧门进入了行宫主建筑的东廊。廊道很安静,午后的阳光从雕花窗中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片细碎的光影。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像是有人在某个角落烧过香。
他们在廊道尽头遇到了一个端着茶盘的侍女。那侍女看到两人满身泥污、衣衫褴褛的模样,手中的茶盘差点摔在地上,张嘴就要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