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沈度带着萧衍在古镇的巷弄中兜了几个圈子,确认无人跟踪,才在镇子东头一处废弃的旧磨坊里落脚。
磨坊早已停用多年,石磨上爬满了青苔,墙角堆着发霉的谷壳,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沈度将门从里面闩上,在角落里清理出一片干净的地面,铺上外袍,让萧衍坐下。
“今晚在这里过夜。”沈度说,“天亮之前离开。”
萧衍点了点头,靠着墙壁坐下,将草鞋脱下,露出满是水泡的脚底。他没有出声,只是在黑暗中借着从门缝渗进来的一点月光,低头看着那些破了又结痂、结了痂又破掉的伤口。
沈度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从怀中掏出一只小瓷瓶——那是萧衍之前给他的金疮药。
“还有半瓶。”沈度说着,将药粉倒在自己掌心,用手指蘸了一点,“忍着点。”
萧衍没有推辞,将脚伸出来。沈度的手指触到他的脚底时,他的脚蜷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有一种凉丝丝的感觉,像薄荷敷在灼伤处,先是一阵舒服的凉意,然后才是隐隐的刺痛。
萧衍咬着嘴唇,看着沈度低着头为他上药的侧脸。磨坊中光线昏暗,只有门缝中漏进来的一线月光,落在沈度的眉骨和鼻梁上,勾勒出一道清冷的轮廓。
“将军很喜欢照顾人。”萧衍说。
“不喜欢。”沈度没有抬头,“只是习惯了。”
“习惯照顾别人?”
“习惯照顾弱者。”
萧衍的脚趾微微蜷了一下。
“你觉得我是弱者?”他问。
沈度抬起头,月光落在他黑色的眸子里,亮得像两颗寒星。
“不是。”他说,“你是强者。强者才需要保护。”
萧衍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勾起。
“这是什么歪理?”
“不是歪理。”沈度将药瓶收好,将布巾重新缠上他的脚,“北境的雪,压不垮松树,只会让松树更直。弱者会被雪压断,强者会被雪压得更挺直。”
萧衍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为自己包扎的动作。那双杀过无数人的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裹着他的脚踝,像是在包裹一件易碎的瓷器。
萧衍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沈度,”他说,“你打仗的时候,会给受伤的士兵上药吗?”
“会。军医不够的时候,将军也要做军医的活。”
“那你给他们上药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沈度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萧衍在月光下的脸。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像是在调侃他,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不一样。”沈度说。
“哪里不一样?”
沈度没有回答。他将布条系好,站起身,走到磨坊的窗边,透过缝隙向外张望。
萧衍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答案了。
沈度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确认外面没有异样,才走回来,靠着萧衍对面的墙壁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能看到彼此在黑暗中的轮廓。
“沈度。”萧衍又叫他。
“嗯。”
“如果二皇子的密使找到了我们,你打算怎么办?”
沈度沉默了一瞬。
“杀。”
“如果对方有很多人呢?”
“杀不完就跑。”
“如果跑不掉呢?”
沈度转过头来看着他,月光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锋利的线条。
“那就一起死。”
萧衍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总是把死说得这么轻。”萧衍说。
“死本来就轻。”沈度说,“重要的是怎么死。”
“那你希望怎么死?”
沈度想了想。
“死在战场上。”他说,“握着刀,面向敌人。或者……”
他顿了一下。
“或者死在有雪的地方。北境的雪。”
萧衍的呼吸微微一顿。
“我会让你葬在北境的雪松林里的。”他说,声音很轻很轻。
沈度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最终只是说了一句:“睡吧,天亮还要赶路。”
萧衍闭上眼睛,靠着墙壁,很快就睡着了。
沈度没有睡。
他靠在墙上,听着磨坊外的风声和虫鸣,将自己的听觉和嗅觉延伸到最远的地方。任何异常的声响都会让他立刻醒来,这是他十几年战场生涯刻进骨头里的习惯。
但今夜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子时刚过,磨坊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沈度几乎是瞬间就睁开了眼睛。他没有动,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只是将自己的感知调到了最高状态。外面的脚步声不止一个,至少有五个人,都穿着硬底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清脆而整齐——是训练有素的军士。
他们在磨坊外的巷口停住了。
“确认是这里吗?”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带着Alpha特有的压迫感。
“猎犬在这里失去了气味,说明他们在这附近停留过。磨坊最隐蔽,如果他们要过夜,首选就是这里。”
“搜。”
沈度在黑暗中无声地起身,走到萧衍身边,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膀。萧衍几乎是立刻就醒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黑暗中亮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