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林远。”沈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用的是化名,“该走了。”
萧衍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两人混入人群,沿着官道往南走。沈度走在萧衍身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引起注意,又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经过的行人,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危险。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个小镇。
小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各种店铺——茶馆、饭庄、布庄、药铺,还有一家客栈。虽然简陋,但烟火气十足。
“进去吃点东西。”沈度低声说,“你需要休息。”
萧衍没有拒绝。他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脚底的水泡疼得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两人走进一家小饭馆,找了一个角落坐下。店小二跑过来,用围裙擦了擦桌子,笑容满面地问:“两位客官吃点什么?”
沈度看了萧衍一眼,萧衍微微点了点头。
“两碗素面,一碟咸菜。”沈度说。
“好嘞!”店小二转身去了后厨。
萧衍低着头,斗笠压得很低,用余光观察着四周。饭馆里人不多,靠窗坐着一个独行商人,对面桌上坐着一对老夫妻,角落里还有一个打盹的乞丐。都是普通人,没有可疑之处。
“将军,”萧衍压低声音,“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就这样一直往南走,不理会那些追兵,不理会陛下的密旨,不理会二皇子的追杀——就这样走了,会怎样?”
沈度看着他,看到了那双透过斗笠阴影依然明亮的琥珀色眸子。
“殿下想说什么?”
“我想说,”萧衍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击,“我不想再回京城了。”
沈度沉默了。
“我从三岁就被关在东暖阁,十六年。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不知道百姓是怎么生活的,不知道春天麦子发芽是什么颜色,不知道冬天河流结冰是什么声音。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诉说自己的痛苦。
“我不想回去了。不想做皇子,不想做继承人,不想做别人棋盘上的棋子。我只想做一个普通人,想去北境看雪,想去南境看花,想走遍这个帝国的每一寸土地,想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宽。”
萧衍抬起头,看着沈度的眼睛。
“将军,你能带我走吗?”
沈度看着他,看了很久。
面端上来了,热腾腾的,冒着白气。店小二将两碗面放在桌上,又放下一碟咸菜,说了声“客官慢用”,转身走了。
沈度将一碗面推到萧衍面前。
“先吃面。”他说,“吃完再说。”
萧衍没有追问,拿起筷子,开始吃面。
面条很粗,汤很淡,咸菜很咸。这是他十六年来吃过的最粗糙的一顿饭,但他吃得比任何一顿御膳都香。
沈度看着他吃面的样子,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和微微颤动的指尖,心底某个地方又隐隐作痛了。
带他走。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沈度的心底生了根。
不是以将军的身份,不是以护送者的身份,而是以一个人的身份,带另一个人走。走遍山川河流,看遍人间烟火,让他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宽。
但沈度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他们走不了。
不是因为没有路,而是因为有债。萧衍欠着先皇后的血债,欠着那些在东暖阁死去的人命债,欠着这个帝国欠他的公道。他可以一走了之,但那些债不会消失。它们会像影子一样跟着他,直到他还清的那一天。
“萧衍。”沈度放下筷子,叫了他的名字。
萧衍抬起头。
“等一切结束了,”沈度说,“我带你去看北境的雪。”
萧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像是昙花在阳光下绽放——虽然不合时宜,但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你答应了。”萧衍说。
“我答应了。”沈度说。
两人对视着,隔着两碗素面,一碟咸菜,和满室的烟火气。
外面,阳光正好,人群熙攘。
官道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知道这两个坐在角落里的“难民”是谁,也没有人在意他们说了什么。
但萧衍知道,这一刻,他等了一年。
从长廊上擦肩而过的那一刻起,从闻到雪松气息的那一刻起,从那双黑眸没有看他、但他看了那双黑眸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决定,要跟这个人走。
不管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