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度在裂缝前站了很久。
外面,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听到了金属碰撞的声音——那是刀剑与甲胄的摩擦;听到了粗重的呼吸声——那是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听到了猎犬兴奋的吠叫——那是猎物近在眼前的狂喜。
沈度握紧了刀,指节泛白。
裂缝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这是他们最大的优势。追兵再多,一次也只能进来一个。只要他守住这个入口,就能以一当十。但他也知道,这只是时间问题。追兵有五十多人,轮番进攻,他的体力撑不了太久。而且,如果对方用弩箭朝裂缝内盲射,他连躲避的空间都没有。
“将军。”
萧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之前更加平静了。
“把这些穿上。”
沈度回头,看到萧衍从包袱中拿出了一套衣物——粗布短褐,灰蓝色,像是寻常百姓穿的。还有一顶斗笠,一双草鞋,和一个布囊。
沈度愣了一下:“这是……”
“我准备的。”萧衍说,“出宫之前,我让青竹帮我备了两套平民衣物,藏在马车座位底下。昨天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翻出来了。”
沈度看着那些粗布衣物,又看了看萧衍。
“殿下早有准备?”
“我说过,我在等这一天。”萧衍将衣物递给他,“追兵找的是‘三殿下’和‘北境将军’,两个显眼的目标。如果我们不再是这两个人呢?”
沈度明白了他的意思。
化装潜行。抹去身份,变成两个不起眼的平民,混入人群之中。追兵再精锐,也不可能在成千上万的平民中找到两个换了装束的人。
“但信息素……”沈度皱眉,“猎犬能闻到我们的气息。”
“我带了这个。”萧衍从布囊中掏出两个小瓷瓶,“雄黄粉和艾草汁混合的药粉,洒在身上可以掩盖信息素的气味。虽不能完全消除,但能大幅降低浓度,足以让猎犬混淆。”
沈度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扑鼻而来,辛辣刺鼻,确实能掩盖大部分气味。
“殿下思虑周全。”沈度说,语气中带着一丝由衷的佩服。
“在东暖阁十六年,除了读书,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思考。”萧衍已经开始脱去身上的白衣,换上那套粗布短褐,“思考如果有一天我逃出去了,该怎么活下去。”
沈度别过目光,背对着萧衍,也开始换衣服。
他脱下血迹斑斑的玄甲和内衫,换上粗布短褐。布料粗糙,磨得皮肤发痒,但比湿透的内衫舒服多了。他将长刀用布条缠起来,伪装成一根扁担,又将萧衍换下的白衣和自己的甲胄卷成一团,塞进包袱里——这些东西不能丢,丢了就证明他们来过这里。
“将军。”萧衍叫了一声。
沈度转过身。
萧衍已经换好了衣服。粗布短褐穿在他身上,宽大得像个麻袋,更显得他身材清瘦。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嘴唇。草鞋裹着他满是水泡的脚,看起来滑稽又可怜。
但即使穿着这样粗陋的衣物,即使满脸泥污、嘴唇干裂、头发散乱,这个人依然不像一个普通的平民。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和疏离,不是一件粗布短褐就能掩盖的。
“殿下的气质……”沈度斟酌着措辞,“还是太显眼了。”
萧衍微微挑眉:“将军有什么建议?”
沈度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然后站起来,看着他。
“殿下,得罪了。”
他将泥土抹在萧衍的脸上,均匀地涂抹在额头、脸颊、下巴,还有露出的脖颈上。泥土干燥,抹上去簌簌地往下掉,将萧衍白皙的皮肤遮得严严实实。
萧衍没有躲,只是安静地站着,任凭沈度的手指在他脸上涂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透过斗笠的阴影,看着沈度专注的表情,看着他那双杀过无数人的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在他的脸上涂抹泥土。
“还需要再脏一些。”沈度说着,又蹲下身抓了一把泥土,这次还混了一些草屑和碎叶,一起抹在萧衍的头发和衣领上。
“将军很有经验。”萧衍说,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
“北境有时需要侦察敌情,化装成平民是基本功。”沈度退后一步,打量着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现在像了。”
萧衍看不见自己的脸,但从沈度的表情中读出了自己现在的模样——大概是一个落魄到极点的、刚从哪个山沟里逃出来的难民。
“将军自己也抹一些。”萧衍说。
沈度将剩下的泥土抹在自己脸上,又用刀将头发削短了一些——原本束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散开,变成了乱七八糟的碎发,用一根布条随意扎在脑后。
两个人互相打量了一番,都不约而同地勾了一下嘴角。
如果此刻有认识他们的人站在面前,大概也认不出这两个灰头土脸、衣衫褴褛的“难民”,就是帝国赫赫有名的北境战神和深居简出的三殿下。
“从现在开始,”萧衍压低声音,换了一种粗哑的嗓音,“你是我的兄长,我姓林,叫林远,你叫林安。我们从北边逃难过来,要去南境投奔亲戚。”
沈度看了他一眼:“殿下连化名都准备好了?”
“我说了,我在东暖阁只有时间思考。”萧衍将布囊背在肩上,“走吧,兄长。”
沈度拿起伪装成扁担的长刀,挑着包袱,跟在萧衍身后。
两人从裂缝中钻出去时,追兵已经搜索到了附近,但幸运的是,猎犬似乎被溪水冲淡了信息素的气味,又或者被药粉掩盖了,它们在山谷中焦躁地打转,却始终找不到明确的方向。
沈度带着萧衍沿着溪流往下游走,尽量避开追兵搜索的方向。他们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比之前踏实——因为他们不再是“猎物”,而是两个普通的难民。
天色大亮时,他们走出了山谷,看到了一条官道。
官道上人来人往,有挑担的货郎,有赶集的农妇,有骑着毛驴的读书人,还有几辆满载货物的骡车。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衣衫褴褛、满脸泥污的年轻人,因为这条路上每天都有成千上万个这样的难民经过。
萧衍站在官道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是他第一次站在真正的外面。
不是东暖阁的窗前,不是马车的帘后,不是悬崖底下的谷地,而是真真切切地、双脚踩在大地上,头顶是完整的天空,四周是陌生的、热闹的、嘈杂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