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体还很虚弱,信息素的暴动虽然被沈度的雪松气息压了下去,但那种隐隐的躁动始终没有消散,像是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随时可能挣脱束缚。
“殿下,”沈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臣有一事不明。”
“将军请说。”
“陛下的密旨,是让臣护送殿下去南境行宫。但殿下方才说,陛下将殿下关在东暖阁,是为了防止殿下威胁皇位。既然如此,陛下为何突然改变主意,要送殿下去南境?”
萧衍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狭窄的天空。
“因为陛下快死了。”他说,“他怕自己死后,二皇子会对我下手。与其让我死在京城,成为二皇子上位的污点,不如把我送得远远的,让我死在外面,死得‘意外’,死得与他无关。”
“陛下是在借刀杀人。”沈度一字一句地说。
“不。”萧衍摇了摇头,“陛下是在借二皇子的刀,杀我。同时借我的死,给二皇子按上一个‘弑弟’的罪名,然后以这个罪名废黜二皇子,将皇位传给——”
他没有说下去。
沈度的瞳孔骤然收缩。
“传给谁?”他追问。
萧衍转过头来,看着沈度。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中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将军以为,陛下的皇子中,还有谁配继承皇位?”萧衍反问。
沈度沉默了。
老皇帝共有五个皇子。大皇子早夭,二皇子残暴,四皇子痴傻,五皇子年幼。真正有资格、有能力继承皇位的,只剩下一个——
三皇子萧衍。
一个被关在东暖阁十六年、被药物压制分化、被天下人视为“废物”的皇子。
“陛下从一开始,”沈度艰难地开口,“就没打算让殿下死?”
“他既不想让我死,也不想让我活。”萧衍说,“他想让我活着,但不能活得太好;想让我继承皇位,但不能继承得太顺利。他要把我打磨成一把刀,一把只能为他所用的刀。但刀是有脾气的,将军应该最清楚。”
沈度沉默着。
他想起老皇帝说的话:“你够强,也够笨。”
够强,所以能用。够笨,所以不会背叛。
老皇帝看人的眼光确实毒辣。但他算错了一点——沈度不是笨,只是不屑于权谋。不屑于,不代表不会。
“殿下,”沈度站起身,“我们该走了。追兵可能已经搜索到了崖底,早晚会发现岩洞。我们必须在天黑之前找到下一个落脚点。”
萧衍也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
“将军,”他说,“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要在坠落的时候爆发信息素吗?”
沈度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是本能。”他说。
“不。”萧衍说,“那是选择。”
沈度转过身看着他。
“我在马背上就决定了。”萧衍说,“如果我们被逼到绝路,我就主动释放信息素,用王级Omega的能力保护我们。我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但我愿意赌。”
“殿下赌赢了。”沈度说。
“我赌赢的,不只是坠崖。”萧衍看着他的眼睛,“我赌的是——将军不会因为我是Omega,就改变对我的态度。”
沈度沉默了良久,然后伸出手,将萧衍衣领上的草屑拂去。
“殿下,”他说,“臣的态度从来不是由殿下的性别决定的。”
萧衍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些被布条包裹的、血肉模糊的指尖。
他想,这个人,大概到死都不会说一句好听的话。
但他说的每一句,都比任何甜言蜜语都重。
“走吧。”萧衍说,“天黑之前,找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两人沿着山坡往下走。沈度走在前面,萧衍跟在后面。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草地上拖出两道交叠的暗影。
萧衍看着沈度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沈度。”他叫了一声。
沈度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嗯?”
“你刚才叫我殿下了。”萧衍说,“我说过,这里没有君臣。”
沈度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萧衍。”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还是有些不自然,像是第一次学说话的孩子。但萧衍听出了其中的分量——不是僭越,不是冒犯,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努力靠近的尝试。
萧衍笑了。
“走吧,沈度。”他说,将那个名字咬得清清楚楚。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夕阳深处。
身后的岩洞里,风还在吹。
远处的山谷中,追兵的马蹄声隐约可闻。
但此刻,这两个人之间,没有君臣,没有将军和皇子。
只有沈度和萧衍。
两个在绝境中互相依偎的、还不肯向命运低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