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在洞口等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看到沈度从岩洞中挤了出来。
将军的模样狼狈得让萧衍几乎认不出来。他的内衫被岩石刮破了好几处,露出下面结实的肌肉和狰狞的伤疤;脸上、手上、衣服上全是泥浆,头发散乱,左肩的伤口因为用力过猛又渗出了血。但那双眼睛依然是亮的,像暗夜中不灭的星辰。
“将军怎么过来的?”萧衍伸手去拉他。
沈度握住他的手,借力从洞中爬出,站在阳光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臣把洞口的石壁凿开了一些。”他摊开手掌,掌心全是血泡和擦伤,指甲都翻了两片。
萧衍看着那双血肉模糊的手,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只是从衣摆上撕下布条,默默地帮他包扎。
“殿下不必——”
“别动。”萧衍的声音不大,但沈度立刻就不动了。
两人就这样站在山坡上,一个低着头专注地包扎,一个垂着手安静地等待。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草地上,交叠在一起。
风从山谷中吹来,带来野花的香气和远处溪流的水声。
“好了。”萧衍系好最后一个结,抬起头,“将军暂时不要用右手,伤口会裂开。”
沈度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成粽子的右手,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殿下的包扎手艺比昨晚好了。”
“练出来了。”萧衍说,语气平淡,但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笑意。
两人沿着山坡往下走,找到一处相对隐蔽的岩壁凹陷处,可以作为临时栖身之所。沈度检查了周围的环境——有水源,有遮蔽,视野开阔可以观察来路,暂时没有发现追兵的踪迹。
“殿下在这里休息,臣去找些吃的。”沈度说着就要走。
“将军。”萧衍叫住他,“先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沈度看着他,看到了那双琥珀色眸子中的认真。
他在萧衍对面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阳光从岩壁的缝隙中斜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像一道无形的界线。
“将军应该已经猜到了。”萧衍开口,声音平静而沉稳,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我不是未分化的皇子,我是Omega。”
沈度点了点头,没有插话。
“但将军不知道的是,我不是普通的Omega。”萧衍抬起眼睛,琥珀色的瞳孔中映着沈度的倒影,“我是王级Omega。”
王级Omega。
沈度第二次听到这个词。第一次是在崖底的深潭边,萧衍在昏迷中说出的,他当时以为是高烧中的胡话。但此刻,萧衍清醒地、郑重地、一字一句地说出这个词,沈度知道那不是胡话。
“臣在古籍中读过。”沈度说,“王级Omega,百年难遇,信息素浓度是普通Omega的数十倍,能在特定条件下影响物理世界。”
“将军读的书不少。”萧衍微微挑眉。
“北境冬夜漫长,无仗可打的时候,臣会看书打发时间。”沈度说,“殿下方才说‘影响物理世界’,是指坠崖时减速的事?”
萧衍点了点头。
“那是我的信息素第一次全面爆发。”他说,声音中带着一丝不确定,“我自己也无法控制,甚至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但我知道,那只是冰山一角。”
沈度沉默了片刻。
“殿下,”他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是这样的?”
萧衍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我记事起就知道。”他说,“三岁那年,太医给我做了第一次检查,发现我的信息素浓度异常。他们将结果呈报给陛下,陛下召见了先皇后。”
他顿了一下,那个“先皇后”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含着一块冰。
“然后呢?”沈度问。
“然后先皇后就‘病逝’了。”萧衍的声音没有起伏,“我被她身边的宫女抱走,安置在东暖阁。太医每天给我喂药,说是‘调养身体’,其实是压制分化。他们不想让我分化,不想让我成为一个Omega——因为帝国的律法规定,Omega不能继承皇位。”
沈度的眉头紧皱。
“但殿下是Omega这件事,不是殿下的错。”
“我知道。”萧衍抬起头,看着沈度,“但陛下不这么想。在他眼里,我是他最大的失误——一个被寄予厚望的皇子,居然分化成了Omega。他不能杀我,因为杀子会留下骂名;他也不能放了我,因为我身上流着他的血,留着就是个隐患。所以他选择了第三种方式——把我关起来,用药压着我的分化,让我永远无法成为一个真正的Omega,永远无法威胁到他的皇位。”
“十六年。”沈度的声音低哑,“殿下被关了十六年。”
“十六年。”萧衍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确认它的重量,“我在东暖阁住了十六年,窗外的宫墙换了三次颜色,檐下的燕子来了又走,只有我还在。像一株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植物,不被光照,不被浇灌,只是活着。”
沈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些什么,但任何安慰的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一个被亲生父亲囚禁了十六年的孩子,一个从未见过外面世界的皇子,一个被药物折磨了十六年的Omega——语言能给予他的东西,太少,太少。
“殿下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沈度最终问道。
萧衍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像两面清澈的镜子,映出沈度的面容。
“因为将军已经卷进来了。”萧衍说,“从将军接下那道密旨的那一刻起,将军就不再只是北境的将军,而是这场棋局中的一枚棋子。将军有权知道自己为什么在下棋,为谁在下棋。”
沈度沉默了良久。
“臣,”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不为任何人下棋。臣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将军认为对的事,是什么?”
“护殿下周全。”
“即使我是Omega?”
“殿下是什么性别,与臣无关。”沈度说,“臣接下的旨意,是护送殿下到南境行宫。臣答应了陛下,也答应了殿下,会护殿下周全。无论殿下是Alpha、Beta还是Omega,臣都会做到。”
萧衍看着他,目光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像是冰层下的暗流。
“将军,”他轻声说,“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很容易让人——”
他没有说完。
风从山谷中吹来,将后半句话吹散了。
沈度没有追问。
他们之间隔着的那道阳光,不知何时已经移到了别处。影子重新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被风吹皱的水墨画。
萧衍靠着岩壁,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