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底安静的那一刻，所有疼痛骤然消散。

没有骨缝里终年啃噬的寒意，没有胸腔日复一日的窒息重压，没有化疗残留的疲惫与眩晕，纠缠了萧子安数年的病痛、煎熬与绝望，在这一瞬间尽数剥离、烟消云散。

他缓缓睁开眼。

没有纯白冰冷的病房，没有虚幻云海与渡魂孤舟。

扑面而来的是微凉咸湿的海风，耳边是起伏温柔的浪涛声。

他站在一艘平稳行驶的小型游船甲板上。

脚下是真实的船板，四周是无边无垠的深蓝大海，天色沉静，晚风温柔，是他被困在无菌病房数年，从来没能亲眼见过的辽阔人间。

萧子安下意识抬起手。

指尖干净白皙，通透光洁。

没有满身密布的青紫瘀斑，没有密密麻麻的针孔，没有终年不散的病态苍白。

他的身体轻盈、完整、完好如初，是十七岁最干净、最鲜活、从未被病痛摧残过的模样。

只是身形微微透明，海风可以轻易穿过他的四肢。

他终于彻底明白。

他已经离开了那个备受折磨的人间。

此刻的他，是一缕无人能见、无人能感知的魂魄，静静立在甲板上，守在萧逸与许鸣的身侧。

船板之上，气氛肃穆荒凉。

萧逸一身纯黑素衣，褪去了一生白大褂的沉稳与光鲜。往日挺拔笔直的脊背微微佝偻，眼底布满沉滞的红血丝，整个人消瘦憔悴，再也没有半分血液科主治医生的冷静自持。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洁白的陶瓷骨灰坛，抱得极紧，指节用力到泛白，像是抱着自己仅剩的、全部的余生。

许鸣立在他身侧，亦是一身素色衣衫。

少年一身鲜活朝气彻底湮灭，眉眼压着化不开的疲惫与哀伤，手里紧紧攥着一沓塑封照片——修补好的蝴蝶风筝、外婆家盛夏熟透的桃林、街边盛放的雏菊，全是他们从前约定好，要并肩去看的风景。

船只缓缓航行至官方指定的海葬海域，船速放缓，稳稳停在海面中央。

四周安静得只剩风声浪声，空旷辽阔，无人打扰。

按照正规海葬流程，工作人员递来一只可降解环保纸筒。

萧逸指尖微颤，小心翼翼打开陪伴他最后一程的骨灰坛，将里面细腻灰白的骨灰，一点点、轻轻缓缓地尽数倒入纸筒之中。

空了的陶瓷骨灰坛，他没有丢弃，而是细心收进随身布包，妥帖收好，留作此生唯一的念想。

这是他最后能留住弟弟的方式。

收好瓷坛，他双手捧着盛满细灰的环保纸筒，抵在船边。

海风拂乱他的黑发，吹散他压抑已久的沙哑声线。

“子安。”

“你一辈子被困在病房，心心念念想看一次海。”

“你没能等来自由，没能等来痊愈。”

“今天哥带你出来，带你看遍这片最辽阔的海。”

“从此无风无雨，无痛无病，岁岁安然。”

话音落，他微微倾斜纸筒。

温柔的海风顺势卷起漫天细灰。

一缕缕、一片片，灰白的粉末扬扬洒洒，一半随风散入长空，一半轻轻坠落，融入层层叠叠起伏的蔚蓝浪涛里。

骨灰缓缓散开、浮沉，最终与大海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