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时间,萧子安滴水未沾、颗粒未进,拒绝输液、拒绝查体、拒绝一切治疗配合。他安静躺在床上,闭着眼,不说话、不动弹、不挣扎,以最沉默的方式,对抗着所有的求生途径。
缓冲间熟悉的叩门声准时响起。
是每日准时赴约的许鸣。
依旧是全套消杀、全套隔离装备,一丝不苟遵守所有严苛规则,手里提着每日必带的无菌梨泥,怀里揣着上次带来的风筝碎片。
高考结束后的夏日漫长又闲散,他的每一天、每一点空闲,全部留给了隔离病房里见不到天光的少年。
护士例行核查完毕,打开对讲通道。
萧逸看着床上毫无生气的萧子安,心底抱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期许。
或许许鸣的存在、那些细碎的家常、少年纯粹的执念,能重新点亮他心底最后一寸余温。
他俯身,轻声哄劝:“起来陪他说两句话,好不好?就两句。”
萧子安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是妥协,却不是松动。
只是不想再让哥哥为难。
萧逸扶着他起身,少年浑身虚软无力,全身重量死死压在他身上,脚步虚浮,身形摇晃,连站稳都需要全力支撑。短短几步路,他的呼吸就再度急促紊乱,胸口闷痛翻涌不止。
玻璃内外两两相对。
许鸣一如既往,带着满心的温柔与期许,隔着玻璃弯了弯眼,按下对讲器,絮絮叨叨说着新鲜的家常,试图用人间细碎烟火温暖死寂的病房。
“今天天气特别好,外面的风很软,一点都不燥热。我把修补好的风筝又整理了一遍,完全能用了。”
“我妈青梅酒已经泡上了,罐子封得好好的,就等着秋天开坛。老家的桃子也一天天熟透了,我外婆天天帮我留着最甜的那几棵。”
他眉眼明亮,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滚烫鲜活的期盼。
“我每天都在等你好起来,等你能出病房,我们把所有没做过的小事,全部补一遍。”
以往,萧子安哪怕再麻木,也会轻声应一句好。
可今天,他只是静静看着玻璃外鲜活明亮的许鸣,看他眼底炽热的等待,看他无限可期的未来。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即将消散的风。
“许鸣。”
“别等了。”
一句话,瞬间冻结了玻璃内外所有的温度。
许鸣脸上所有的笑意骤然僵死,瞳孔微微一缩,护目镜下的眼眶瞬间红透,声音都开始发颤:“你说什么?”
“我说,别等我了。”萧子安眼神平静得残忍,没有一丝犹豫,“你的夏天很好,你的未来很好,不用耗在我身上。”
“风筝不用放了,桃子不用摘了,青梅酒也不用留了。”
“所有和我有关的约定,全部作废。”
许鸣僵在原地,浑身的鲜活气息瞬间散尽,指尖死死攥紧手里的塑封照片,指节泛白,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用力摇头,一遍又一遍固执反驳:“不作废!我不准作废!萧子安,你别乱说!”
“我没有乱说。”萧子安轻轻垂眸,看向自己满是瘀痕的手臂,眼底寸念皆空,“我撑不下去了。”
“太累了,我真的撑不动了。”
这是他第一次,直白、坦然、毫无保留地,说出自己的放弃。
不再伪装、不再隐忍、不再为了安慰任何人强行坚持。
隔着厚重的隔离玻璃,少年无声落泪,却依旧执拗地望着他,试图用自己单薄的执念,困住即将坠落的人。
“我等你!多久我都等!你不许放弃!”
萧子安没有再回应。
他轻轻偏过头,避开许鸣炙热的目光,避开所有的期盼、所有的等待、所有尚未兑现的约定。
心已经空了。
念想已经尽了。
人间再好,他也不留恋了。
萧逸稳稳扶着摇摇欲坠的弟弟,将所有画面尽收眼底,心底彻底沉如寒潭。
他清楚。
熬过今日,再也撑不住的,不只是衰败的身体。
还有萧子安早已破碎、彻底熄灭的求生之心。
探视时间结束,许鸣红着眼眶离开。
萧子安被萧逸小心翼翼抱回病床。
躺下的那一刻,他彻底闭上眼,不再开口,不再应声,对外界所有的触碰、安抚、话语,全部无动于衷。
长夜再度降临。
监护仪滴滴的声响孤寂回荡,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失控与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