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仪跳动的数值,一夜之间再度走低。
萧逸几乎是睁眼即起,熬了两宿的眼底青黑深重得骇人,连唇色都淡去不少。他抬手熟练调取整夜动态监护记录,心率早搏的频次明显增多,血氧临界偏低,体征全程处于不稳定的虚弱状态。
他侧头看向身侧的少年。
萧子安依旧维持着昨晚侧卧的姿势,一动不动,背脊单薄僵硬,全程没有翻身,没有动静,安静得像没有呼吸。
不是安稳沉睡。
是麻木到懒得动弹。
“子安,醒了吗?”萧逸放轻声音询问,指尖轻轻落在他肩头,极轻地碰了一下。
往常哪怕再难受,萧子安也会微微应声,或是动一下睫毛以示回应。
可今天,他毫无反应。
直到萧逸的指尖微微用力,少年才缓慢地掀开眼皮,眸底是一片彻底的荒芜死寂,没有焦距,没有光亮,连刚睡醒的朦胧都没有,只剩沉沉的倦怠与空无一物的漠然。
“起来测个体温,准备输液了。”萧逸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语气依旧温柔沉稳,试图用日复一日的常规流程,拉回他一丝半点的求生欲。
萧子安静静看着天花板,半晌,轻轻吐出两个字:“不输。”
语气很轻,却异常坚定,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萧逸动作一顿。
从前的萧子安,哪怕化疗再痛、干呕再凶、骨痛再熬人,也会乖乖配合所有治疗,从不会主动抗拒、主动否决。他懂事、隐忍、生怕拖累任何人,从来都是咬牙硬扛。
可现在,他开始主动放弃。
“血小板太低,必须输止血、升板药物,”萧逸蹲在床边,平视着他,耐心细致地跟他讲道理,兼顾着医生的专业与兄长的温柔,“你现在自发性渗血越来越多,不干预,很容易引发内脏出血,会更疼。”
萧子安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自己摊开的手臂上。
一夜之间,小臂原本星星点点的薄红瘀痕,已经连成了片,浅浅密密的红紫蔓延开来,像是一张破败的网,死死覆在他苍白透明的皮肤上,狰狞又刺眼。
他看着那片衰败的痕迹,轻轻笑了一下,笑意空洞又苍凉,没有半分温度。
“更疼又怎么样。”
“早晚都一样。”
两句话,轻飘飘落地,彻底击碎了萧逸心底最后的侥幸。
他终于清楚意识到,弟弟不是一时消极、一时闹脾气。
萧子安是真的、完完全全,不想活了。
晨间护士准时推着治疗车进来,备好全天持续静滴的药液、止血针剂,看着床上一动不动、满脸抗拒的少年,又看了看眼底疲惫沉重的萧逸,气氛瞬间凝滞。
“萧医生,药液配置好了,需要穿刺固定留置针。”护士轻声提醒。
萧逸颔首,伸手想去抬起萧子安的手臂。
这一次,萧子安明确避开了他的触碰,指尖蜷缩,牢牢收在被褥里,整个人往床内侧缩去,避开所有治疗器具。
“我不治了。”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穿透病房单调的仪器声。
“针不打了,药也不吃了。哥,别再折腾了。”
“折腾你…也折腾我。”
护士手上的动作瞬间僵住,尴尬地站在原地,进退两难。在临床这么久,她见过哭闹抗拒的病人、怕痛躲闪的病人,却从没见过这样的。
安静、温顺、不吵不闹,却从根上彻底放弃了自己。
萧逸喉间发紧,心口密密麻麻地疼,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挥了挥手,让护士先暂时出去等候,密闭病房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偌大的空间,死寂得让人窒息。
“子安,看着我。”萧逸伸手,轻轻掰过他的脸,逼着他看向自己。
少年的眼底干干净净,没有眼泪,没有委屈,没有不甘,只有全然的认命。
“我们熬了这么久,都撑到现在了,再坚持,好不好?”萧逸的声音难得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听话,把药输完,瘀痕会消,骨痛会缓,我们还有机会。”
“没有机会的。”萧子安平静地打断他,澄澈又残忍。
“哥,你是医生,你比我更清楚。”
“我这是高危急淋,血象一路垮,凝血彻底乱了,并发症一波接一波,只是你们所有人都瞒着我、哄着我,让我硬撑。”
“我撑得够久了。”
他太疼了。
是日复一日、无休无止、渗入骨髓的疼。
是干呕到五脏六腑翻搅、却吐不出东西的疼。
是明明活着,却每天看着自己一点点衰败、腐烂的无力。
更是看着亲人为自己熬红双眼、耗尽人生的愧疚与煎熬。
与其拖着所有人陪自己等死,不如早点结束这场无休止的折磨。
萧逸望着他眼底彻底熄灭的光,所有的专业说辞、所有的安慰鼓励,尽数堵在喉咙里,无从出口。
他能救千万人,唯独救不了心如死灰的至亲。
僵持之间,窗外天光渐渐移高,转眼又临近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