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熬到天光微亮，监护仪滴滴的声响像是浸了冰水，落在萧逸心上，凉得发沉。

昨夜萧子安蜷缩在床上，全程没怎么翻身，也没再出声喊过半分骨痛，安静得过分。萧逸守在陪护椅上，半点不敢合眼，隔几分钟便抬手探一探他的体温，或是低头核对一遍仪器上跳动的血象曲线，小臂上积攒的疲惫酸胀一阵阵往骨头缝里钻，眼底青黑叠了一层又一层。

天刚蒙蒙亮，护士推着晨间采血器械进来。

针头刺破皮肤的时候，萧子安连下意识的瑟缩都没有，手臂平铺在被褥外，任由鲜红的血液顺着软管流入采血管，目光空洞地落在墙面白漆上，没有焦距，也没有情绪。

“萧医生，今早复查血项比昨天还要差，血小板还在往下掉，皮下新出了不少瘀点，内脏出血风险又升高了一档。”护士将刚打印出来的单子递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主治医生等下过来调整方案，要加止血类静滴，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护。”

萧逸指尖捏紧薄薄的报告单，纸面冰凉，数值一路向下的箭头刺得人眼涩。他侧头看了眼床上沉默不语的少年，把单据折好收进白大褂口袋，语气平稳应下：“我清楚，等下我盯着输液，一旦出现腹痛、咳血立刻喊你们。”

护士收拾器械离开，病房重新陷入死寂。

萧逸拿过温热的温水，递到萧子安唇边，轻声哄着：“先喝两口润润喉，等下早饭送过来，今天炖的软烂山药羹。”

萧子安微微偏头避开水杯，眼皮垂着，声音淡得几乎听不清：“不想喝。”

“嘴里发苦是吗？”萧逸放软语调，伸手想去碰他的额头，却被萧子安轻轻侧身躲开。

这个细微的避让，让萧逸心口猛地一揪。

从前就算再难受，萧子安也不会刻意躲开他的触碰，哪怕浑身疼得发抖，也会默许他擦身、喂水、按压针孔。可今天，他处处躲闪，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意，那是从心底蔓延出来的抗拒，连最亲近的哥哥都不愿靠近。

“我没胃口。”萧子安重复了一句，脊背朝着萧逸，牢牢贴着冰冷的墙壁，“什么都不想吃。”

萧逸站在床边，望着他单薄僵硬的背影，喉间发紧。他太清楚这种表现，不是单纯的化疗反胃，是求生的念头在一点点垮掉。人一旦心里放弃了，肠胃会率先跟着封闭，再好消化的流食，也咽不下去半口。

没过多时，家属餐送到缓冲间，萧逸出去取餐，不锈钢保温桶里是熬得绵密的山药羹，搭配一小碗蒸南瓜，全是少油无刺激、专门给血液病患者准备的餐食。

他舀起一勺，吹到温热，再次坐到床边，耐心哄劝：“就吃一小口，不吃东西血象只会掉得更快，瘀痕消不下去，胸口也会一直闷痛。”

萧子安缓缓转过脸，眼底一片荒芜，没有半点往日的柔软。他静静看了萧逸几秒，轻轻开口：“吃再多药，吃再多饭，指标也不会好起来，何必折腾。”

直白又漠然的一句话，砸得萧逸呼吸一滞。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报告单、医生私下的叮嘱、节节恶化的并发症，全都刻意避开萧子安，可少年心里什么都明白，只是从前不愿戳破，如今连伪装的期待都懒得维持。

“会好的，只是需要时间。”萧逸握着勺子的手微微发紧，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尽量让语气显得笃定，“调整完止血和升血小板的药，身体会慢慢稳住，再熬一阵子……”

“熬到什么时候？”萧子安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熬到全身到处出血，熬到走不动路，还是熬到哪天内脏破掉，连话都说不出来？哥，我累了，不想熬了。”

话音落下，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单调的响动。

萧逸一时间找不到说辞，所有医者用来安抚病患的专业话术，在此刻全都苍白无力。他能客观分析每一项病灶，制定治疗方案，却没办法替弟弟分担日复一日的疼痛与绝望。

他放下碗筷，伸手轻轻覆上萧子安微凉的手背，掌心死死裹住那截纤细手腕：“别讲这种话，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