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不知何时醒了,没出声,只是侧着身蜷在被褥里,额前碎发被一层薄汗浸得黏在皮肤上。监护仪平缓的滴滴声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细微起伏。
萧逸抬手,指尖直接贴上他的额头测温度。他是整日守在这间无菌病房的陪护,除去短暂去科室会诊,其余时间几乎不踏足外面人流繁杂的区域,每次进出缓冲间都会反复洗手消杀,唯有他能毫无阻隔地贴近萧子安。若是换作任何外来访客,连靠近病床半步都不被允许。
“头不舒服?”萧逸声音放得极低,拿过床头无菌凉毛巾,轻轻敷在他额间。
萧子安轻轻哼了一声,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声音哑得像蒙了层砂纸:“有点烫……浑身发软,胃里也堵得慌。”
中午护士送来处理过的流质粥,他只勉强抿了两三口,此刻胃里一阵阵翻涌,半点进食的欲望都无。之前只是乏力酸胀,如今低热缠上来,连呼吸都带着疲惫,四肢骨缝的酸胀又翻了倍,稍微动一下,浑身肌肉都牵扯着发疼。
这正是萧逸早前预判过的第一道恶化征兆,隐匿浸润带来的顽固性低热,病程加速的信号。
他心口重重一沉,面上却依旧压下所有慌乱,指尖隔着薄被顺着少年后背轻轻顺气:“是药物带来的骨髓抑制反应,我让配餐室熬灭菌米汤,少喝两口垫垫肚子好不好?”
萧子安摇摇头,鼻尖微微发酸。前几日他还能撑着和萧逸隔着玻璃视频,畅想出院后和许鸣去海边骑车,可短短一天,身体衰败的速度快得让他心慌,心底漫开一层茫然无措。
他隐隐察觉到事情或许不像哥哥说的那般轻松,可不敢多问,怕自己的猜测成真,更怕看见萧逸为难的模样。
正安静僵持着,病房外的缓冲间传来轻叩声,是护士的声音:“萧医生,外面许鸣又来了,按规定换好了全套隔离装备,问能不能隔着缓冲窗说几句话。”
萧子安听见“许鸣”两个字,黯淡的眼睛微微亮了些。
萧逸沉吟片刻,走到门口拉开缓冲间的隔断门。
外头的少年一身白T恤,一次性隔离衣、双层医用口罩、护目镜、鞋套穿戴齐全,裸露的手腕、指尖都反复消过毒,手里拎着密封保鲜盒、塑封完好的课外书,始终和内层病房的玻璃门保持距离,不敢越界半步。
许鸣每天从校外喧闹的街巷赶来,周身裹挟着大量外界杂菌,萧子安中性粒细胞早已跌到危险临界值,外来菌群极易诱发致命败血症,这便是访客必须严格隔离、不许近身接触的缘由,和萧逸长期驻房陪护的条件完全不同。
“萧逸哥。”许鸣隔着玻璃微微躬身,刻意压低声音,透过对讲器传到病房里,“我放学绕过来的,不进去打扰子安,就在外面跟他说两句就走。”
萧逸点点头,按下对讲通道,退到病房内侧窗边,留给两人独处的对讲空间。
许鸣抬手,指了指手里密封严实的袋子,隔着玻璃比划,语速放得很慢:“高考成绩出来了,班里好多人都查完分,之前约好去海边的人,全都等着等你痊愈。街上新开的糖水铺我记了地址,等你指标回升、不用隔离了,我们第一时间去。”
萧子安撑着手臂,一点点挪到窗边,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内侧,和许鸣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遥遥相望。少年眼底连日积攒的茫然,听见熟悉的约定,稍稍柔和下来,对着对讲器轻声回话,声音虚弱沙哑:“真的吗……海边,我还以为要等很久。”
“肯定能等到的。”许鸣隔着护目镜能看出眼底的执拗,“我以后每天都过来,就在缓冲间陪你聊会儿。”
同龄人的惦记隔着一层玻璃递过来,是纯白压抑病房里唯一鲜活的暖意。萧子安连日被低热、骨痛、反胃困住,满脑子都是自己身体越来越差的恐慌,此刻有朋友记挂着外面的夏天,心底的惶恐总算冲淡少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