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入冬前的那段日子,萧景琰几乎没在府衙里坐过。
每日天不亮便带着赵虎和几个差役往乡下跑,一村一村地走、一垄一垄地量。凉州的秋天短得像一眨眼,前几日还晒得人脊背发烫,转眼间风里便带上了刀子似的寒意。田里的庄稼已经收完了,地空荡荡的,一眼望去全是黄褐色的土坷垃,风一吹便扬起漫天烟尘。
萧景琰裹着件半旧的灰鼠皮披风,蹲在田埂上跟一个老农说话。老农姓周,七十多岁了,是这一带种地最久的人家,对每块地的底细都了如指掌。萧景琰拿着笔和纸,一边听他讲一边画图,把那些被豪强侵占的田产边界一一标注出来。
"这一片,往东到那棵歪脖子柳树,从前都是林家的地。"老农用烟杆子指了指远处,"林家倒了之后,钱家说林家的人欠了他们银子,拿地抵债。可谁也没见过那借据,说抵就抵了。"
萧景琰在纸上画了个圈,又问了几个细节,记了满满两页纸。他站起身时膝盖咔咔响了两声,蹲得太久了,起身时眼前发黑,扶着田埂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赵虎递了水囊过来,他接过来灌了几口,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激得人打了个哆嗦。
"大人,天不早了,该回了。"赵虎看了看天色,"今儿晚上怕是要变天,风越来越大了。"
萧景琰把水囊还给他,又将图纸折好放进怀里:"去前面那个村再看一眼,昨儿有人来报说村东头有口井被人填了,我过去瞧瞧。"
赵虎嘟囔了一句"大人您也太拼了",还是老老实实跟上了。
到了村东一看,果然有口井被人用土石填了大半,只剩下井口一圈浅浅的凹陷。几个村民围在旁边,看见萧景琰来了便七嘴八舌地说起来,原来是赵家的人前天夜里偷偷干的,说这井离他们家的地太近,怕影响地气。萧景琰蹲在井边看了看,让人把填进去的土石清出来。差役们干了一下午,好歹把井清通了,底下渗出了清亮亮的水。
村民们都松了口气,有个妇人端了碗热汤过来让萧景琰喝。萧景琰接过汤碗暖了暖手,抿了一口,是萝卜炖的,放了点盐和姜,热乎乎的顺着喉咙下去,把那股子冷意驱散了些。他抬头冲那妇人点了点头:"多谢。"
妇人见他和气,胆子便大了些,凑过来小声道:"大人,赵家的人昨儿还放出话来,说您再这么查下去,小心在凉州待不住。俺们听了都替您捏把汗,您自己可得当心啊。"
萧景琰把空碗还给她,笑了笑道:"无妨。他们越是闹腾,越说明心里有鬼。你放心,该查的案子本官一个都不会落下。"
回到府衙时天已经黑透了。萧景琰点了灯坐下来,把今天丈量的几块地界的图样重新描了一遍,又拿出那叠旧卷宗来对照。正忙着,刘敬探头探脑地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碟子酱牛肉,赔着笑放到他案头。
"大人,下官让厨房给您留的,您一天没正经吃饭了。"
萧景琰抬眼看了他一眼。自从修渠那事后刘敬消停了许多,贪的银子也交了回来,平日里做事也勤快了几分,只是这殷勤里头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萧景琰接过碟子,拈了一块牛肉吃了,淡淡道:"多谢刘大人。对了,钱家那边最近可有什么动静?"
刘敬的脸色微微一僵,随即堆笑道:"能有什么动静,安分得很。大人查赵家的案子,他们两家一向不对付,钱家巴不得您把赵家收拾了才好呢。"
萧景琰没有接话,只是"嗯"了一声。刘敬见他不欲多言,讪讪地退了出去。等他的脚步声走远了,萧景琰才放下筷子,从柜中取出那份林家旧案的卷宗翻了翻。刘敬方才的话听着像在替钱家撇清,可越是这样撇清,越让他觉得钱家在这潭水里也未必干净。林家倒台后最大的受益者是钱家,这一点他一直没有忘记。
窗外的风大了,呜呜地吹着窗纸,屋里的烛火跟着晃了几晃。萧景琰起身去把窗子关严实了些,又加了件衣裳,重新坐下来看卷宗。这一看便看到了三更天,案上的烛台凝了厚厚一层烛泪。
他靠着椅背揉了揉眉心,有些困了,可脑子还在转着。赵家的地契造假、钱家的田产来源不明、孙家盘踞的商铺地皮,三家各占一块,把凉州的土地和财富瓜分得干干净净。他如今动了赵家,钱家和孙家明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怕是早就串通一气了。
可他怕的不是他们串通,怕的是他们不动。只要他们动,就会露出破绽。
萧景琰吹了灯躺下,窗外风声呼啸,像有谁在远处呜呜地哭。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迷迷糊糊间想起京城里那些暖融融的秋夜,桂花香从窗外飘进来,灯下有人伏案写字,笔尖沙沙地响。那个画面一闪而过,他闭了闭眼,把这念头按了下去,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天气果然变了。昨夜的北风把云吹了个干净,天瓦蓝瓦蓝的,可冷得厉害,院子里的水缸结了一层薄冰。萧景琰呵着白气洗漱完,正要出门,赵虎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大人,不好了,城西几个村子都来报,井冻上了,打不出水来!"
萧景琰心里咯噔一下,放下脸盆:"走,去看看。"
出了城才知道情况比赵虎说的还严重。凉州城的地下水原本就浅,一入冬便容易结冰,往年靠着几口深井还能勉强支撑。可今年不知怎的,连那几口深井的水位也降了许多,井壁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子,桶放下去半天打不上半桶水来。城西几个村子连成一片,上千口人吃水成了问题。
更麻烦的是,赵家把自家庄子里的几口深井全围了起来,搭了栅栏上了锁,不许外人靠近。赵家的管事放话说井是他们家的,水也是他们家的,谁要打水,一桶一文钱。一文钱看起来不多,可对于靠天吃饭的农户来说,一个冬天下来光买水就要花掉小半年的口粮钱,哪里吃得消。
萧景琰赶到村口时,已经有人在跟赵家看守的汉子吵起来了。一个年轻后生拎着空桶站在栅栏外,涨红了脸喊:"这井从前是公用的,凭什么你们说圈就圈?"
看守的汉子叉着腰,斜着眼睛看他:"凭地契。这地是我家主子买下来的,地下的水自然也是我家的。你要打水也成,拿钱来,一文一桶,童叟无欺。"
后生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硬闯,旁边围着的村民也都敢怒不敢言。萧景琰拨开人群走进去,看守的汉子一见他便认了出来,脸色变了变,却还是硬撑着道:"萧大人,您来得正好。您给评评理,这是我们家主子的地,井也是我们家主子的,是不是该由我们说了算?"
萧景琰没有理他,转身对赵虎道:"去取这一带的地籍册来。"
赵虎应声飞马回城。萧景琰就站在栅栏外等着,也不说话,也不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风刮得他袍角猎猎作响,他浑然不觉,只是看着那几口冒着白气的深井。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赵虎抱着厚厚一摞地籍册回来了。萧景琰接过来翻了翻,指着一页道:"这口井所在的地,在三十年前的册子上记载的是官地,并非私产。后来这地虽然几经转手,但井属于公产的性质从未变更。你们赵家拿得出井的地契么?"
看守的汉子张口结舌。萧景琰把地籍册合上,平静道:"回去告诉你家主子,这口井从今天起重新对百姓开放。若是你们再圈井敛财,本官便按侵占公产论处。听明白了?"
那汉子见他语气虽然平静,眼神却冷得吓人,到嘴边的硬话又咽了回去,灰溜溜地转身回去报信了。围观的百姓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出一片欢呼声。那个拎着空桶的后生第一个冲上去,把栅栏上的锁砸了,桶放下去提了满满一桶清凌凌的水上来,捧着脸便喝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咧着嘴笑,露出两排白牙。
萧景琰站在那里看着,嘴角微微动了动。他转身上了马,对赵虎道:"回城后拟个告示,城中所有深井一律开放给百姓取水,谁敢私占封锁,一律拿我问罪。"
回城的路上风越来越大了,吹得人睁不开眼。萧景琰把披风裹紧了些,忽然想起什么,偏头问赵虎:"城西那条旧水渠,今年冬天是不是又冻裂了?"
赵虎点头:"年年如此。那渠修了快二十年了,渠壁早就酥了,冬天一冻就裂,春天化冻的时候漏得稀里哗啦的,浇不了几亩地。去年就是渠漏了水,西边十几个村子的庄稼都旱了。"
萧景琰沉默了一会儿,道:"等开春了,得把渠修一修。你回头把咱们府衙里懂水利的老吏找来,我问问他们的意见。"
赵虎应了声,又犹豫着道:"可大人,修渠要钱啊。府衙账上的银子,上回修那几口井已经花了不少了,恐怕不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