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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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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的事我来想办法。"萧景琰淡淡道,"先去看渠,把章程定下来,银子总能凑出来。"

回到府衙时,告示已经贴出去了。萧景琰路过告示栏前看了一眼,围了不少百姓在看,有人识字念给不识字的人听,人群里一阵叫好声。他正要走过去,忽然被人拉住了衣袖,低头一看,是方才在村口那个拎桶打水的年轻后生。

后生跑得满头是汗,冲他咧嘴一笑:"大人!俺叫二牛,就住城西河沿村。俺刚才打了水回去,俺娘说大人您是个好官,让俺给您送几个自家腌的咸蛋来。"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小包,硬塞进萧景琰手里,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喊,"大人您得收下!俺娘说了,不收就是瞧不起俺们!"

萧景琰低头看着手里那包咸蛋,布包还带着那后生的体温,暖乎乎的。他愣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把那包咸蛋揣进怀里,大步往府衙里走。风迎面吹来,冷得人牙关打战,可他心里不知怎的,竟然暖洋洋的。

这天夜里他破天荒地没有批公文,而是把赵虎找来的几个懂水利的老吏请到书房里,围着摊开的凉州舆图商量了整整一晚上。老吏们一个个须发花白,说起修渠的事来头头是道,哪段渠壁最薄、哪处最容易堵、从哪里引水最省力,七嘴八舌地讲了两个时辰。萧景琰一边听一边记,画了满满三张纸的草图。

等老吏们散了,已经是后半夜了。萧景琰把草图收好,伸了个懒腰,正要吹灯歇息,忽然听见窗外有什么动静。他警觉地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照在那棵结疤的树上,投下一片浓淡不一的影子。什么都没有,大概是风声。

他关了窗,正要转身,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窗台上放着什么东西。他重新推窗伸手一摸,竟是一个小布袋子,里面装着几文铜钱和一张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大人辛苦了,这是俺们凑的修渠钱,不多,是心意。"

萧景琰握着那沉甸甸的布袋,站在窗边愣了很久。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冷白色的光。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几文磨得发亮的铜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在京城做了二十几年贵公子,从来不知道被人真心感激是什么滋味。那时候他以为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是考取功名、是娶到心上人、是让所有人高看一眼。如今在凉州这座破旧的府衙里,夜里收到几个穷苦百姓凑的几文铜钱,竟比当年中了探花时还让人喉头发紧。

他把布袋仔仔细细收好,重新躺下来。窗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些,月亮从云后露了全脸,清清白白地照着他窗前的书案。他望着那片月光,慢慢合上眼。这一晚他睡得很沉,一夜无梦,连翻身都没有一个。

此后半个月,凉州的冬天彻底来了。雪一场接一场地下,把整个城染成了白茫茫的一片。萧景琰每日依旧出门,踏着及膝深的积雪去那些偏僻的村子看井、看渠、看望那些冻得缩在屋里不敢出门的老人孩子。有时候一天要走几十里路,回来时靴子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块,要用温水泡半天才能脱下来。

赵虎跟在他身后,从最初的抱怨到后来的沉默,再到如今抢着把最重的东西往自己肩上扛。他私下跟衙里的差役们说:"咱们这位萧大人,别看着像个书生,骨子里硬得很。跟了他这几个月,我这糙汉子都服气了。"

萧景琰不知道这些背后的话,他只知道凉州的冬天太长了,百姓太难了,他得赶在开春之前把修渠的银子凑够、把该查的案子查清、把那些该还给人家的公道一件一件还回去。

腊月里头有一日,他正蹲在城西一个村子里帮一户孤老修漏风的屋顶,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萧大人!有您京城的信!"

他从屋顶上下来,接过信拆开看了。字迹是老管家的,说侯府一切平安,又说皇上龙体欠安,太子监国,朝中格局大变。信的末尾老管家迟疑着添了一行:"另有一事,沈大小姐已被册封为太子妃,婚期定在明年开春。大人若想回京一趟,老奴替您备好车马。"

萧景琰看完那行字,拿着信纸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把信折好放回怀里,转身对那户孤老道:"屋顶修好了,下回再有雪也不怕漏了。你老保重身子。"

孤老连连道谢,拄着拐杖送他到门口。萧景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那老人一眼,又看了看这座被雪覆盖着的、破旧却温暖的村子。他收回目光,大步往前走,踏碎了满地积雪。

回府衙的路上赵虎见他沉默不语,试探着问:"大人,京城那边……有事?"

"没事。"萧景琰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走吧,回去把修渠的预算再算一遍,争取过年前把数定下来。"

那天夜里他坐在灯下算账,算着算着忽然停住了笔。桌上那盏油灯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他盯着那跳动的火苗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算。

那封信被他压在枕下,跟那二百两银票放在一起,再也没有拿出来看过第二回。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萧景琰带着凉州的百姓熬过了最冷的那段日子,开春时积雪初融,泥土里冒出第一茬青绿的草芽。他把修渠的章程和预算报到按察使司,批回来的银两虽不算多,但加上他自己从侯府拿来的私房钱和百姓们你一文我两文凑的零碎银两,总算凑够了开工的钱。

动工那天萧景琰也下了地。他卷起裤腿,脱了官袍,穿着一件旧短褂,扛着铁锹站在渠岸上,跟那些晒得黝黑的庄稼汉没什么两样。赵虎在一旁给大伙儿分干粮,看见萧景琰这副模样直咂舌:"大人,您这要是让京城里那些夫人小姐们看见了,怕是要哭晕过去。"

萧景琰铲了一锹泥甩到岸上,头也不抬:"本官在京城时是什么模样,跟凉州有什么关系。干活。"

赵虎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挠了挠后脑勺,也抡起铁锹下了渠。工地上人声鼎沸,几百号人喊着号子抬石头的、挖泥的、运土的各司其职。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照着,把渠里的泥水晒得泛起了淡淡的土腥气。

萧景琰干了一上午,腰酸背痛,靠在渠岸上歇了口气。二牛从旁边跑过来,递了碗水给他,笑嘻嘻地说:"大人您歇着,这渠俺们来挖就行!您那手是写字批公文的手,哪能跟俺们比力气。"

"你们能挖,本官为什么不能挖。"萧景琰接过水碗仰头喝了,抹了把嘴上的水渍,"你方才那渠底挖偏了三寸,回头去跟赵叔说一声,让他带人重新修一下。"

二牛吐了吐舌头,扛着锹跑远了。萧景琰看着他那活蹦乱跳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又重新下到渠里,抡起铁锹接着干。

日头渐渐西斜,工地上的人开始收工回家。萧景琰最后上岸时浑身是泥,两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他坐在渠岸上,看着那条刚挖了一小段的新渠蜿蜒着伸向远方,夕阳把泥水染成了一片金红色,波光粼粼的像撒了碎金。

赵虎收拾完工具走过来,坐在他旁边,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大人,俺以前总觉得京城来的官都是来混日子的,过个一两年便调走升官了,谁管咱们凉州百姓的死活。可您不一样。"

萧景琰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那条渠。过了好一会儿,他轻声道:"本官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该修的修,该判的判,都是分内之事。你们不必把本官想得太好。"

赵虎嘿嘿笑了两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大人,您这话说得,跟那些非要给咱们塞鸡蛋的老大娘一模一样。行了,天快黑了,回吧。"

两人并肩往回走,身后的渠水在晚风里泛着细碎的涟漪,两岸的青草在春天的泥土里疯长,绿油油的一片,一直漫到天边去。

萧景琰回到府衙时天已经黑透了。他洗了澡换了干净衣裳,照例坐在案前把今天修渠的进度记下来。提笔的时候手腕还在微微发抖,铁锹抡了一整天,连握笔的力气都不太稳。他定了定神,一笔一划地写完当日的日志,又翻出林家旧案的卷宗来对了对,把这段时间查到的线索又添了几行批注。

窗外春夜的虫鸣此起彼伏,空气里飘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他搁下笔,起身走到院子里,仰头看了看天。凉州的春天来得晚,可来了便挡不住,连那棵结疤的树都冒出了满枝嫩绿的新叶,在月光下闪着水润润的光。

他伸手拨了拨那枝条,几片叶子落在掌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他看了片刻,松开手让叶子被风卷走,转身回了屋。

桌上的油灯还亮着,一灯如豆,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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