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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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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角落里有一棵树,光秃秃的认不出是什么品种。萧景琰走过去看了看,树干上有一道旧疤,像是被谁砍过一刀又长好了,疤口结着厚厚的痂。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疤,忽然觉得自己跟这棵树有点像——被人砍过一刀,伤口结了痂,虽然还难看,但已经不疼了。

他在凉州的第一个夜晚,就着半壶冷茶和两页凉州的旧案卷,安安稳稳地睡了过去。没有梦到桂花树,没有梦到穿月白褙子的女人,没有梦到任何不该梦到的东西。第二天早上醒来时,窗外的天已经大亮,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萧景琰坐起身来,愣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笑了。

他换上官服,推门走了出去。阳光正好落在院子里,把那棵结着疤的树照得暖暖的。

从这天起,萧景琰正式开始了他凉州知州的日子。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府衙里所有积压的案卷抱出来,一摞一摞地翻。凉州地界虽不算大,可几十年的陈年旧案摞起来也有半人多高。他花了整整三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分类,把那些已经结了案的、尚未审结的、以及百姓反复上告却无人受理的案子分别归拢。通判刘敬来看了两回,见他这般较真,面上不说什么,背地里却撇了撇嘴。

第四天,萧景琰升堂坐了正位,把第一桩案子提上来审。那是一桩田地纠纷——城西两户人家为了一垄地的界址打了三年架,死了两回人,两边各有各的道理,前任知州嫌麻烦,拖了两年也没断。原告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农,背驼得像一张弓,裤腿上沾满了泥巴,跪在堂前一声声叫冤。被告是城中豪强赵家的人,派了个管事来应讼,穿着绸缎袍子,腰上挂着玉佩,站得懒懒散散的,全然没把堂上的知州放在眼里。

萧景琰端坐堂上,先将双方提供的田契地契逐一比对,又让人去实地丈量了地界,最后发现那垄地本属于原告老农,是赵家三年前仗着势力强行占了去,还伪造了地契。证据确凿,萧景琰当堂判了赵家归还土地并赔偿老农三年收成的损失。赵家的管事当场翻了脸,拍着桌子道:"萧大人,你可知道我家主子是谁?"

萧景琰看着他,不紧不慢地开口:"本官不管你主子是谁。律法在上,天理昭彰,谁的地就是谁的。你若不服,可以上告。现在退堂。"

赵家管事气得脸色铁青,拂袖而去。老农跪在地上磕了好几个头,老泪纵横地谢青天大老爷。萧景琰亲自走过去把他扶起来,又让人送他出去。老农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哑着嗓子道:"大人,您是好人。可是赵家不会善罢甘休的,您自己多保重。"

萧景琰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果不其然,当夜便有人往府衙里扔了块石头,砸破了偏厦的窗户。第二日一早,萧景琰让人把窗修好,照常坐堂审案。又过了几日,府衙的柴房莫名其妙失了一场火,烧了几捆干柴,没伤着人。刘敬吓得脸都白了,跑来劝他:"大人,您看,赵家这就是在给咱们颜色看了。那垄地的事不如就暂且压一压,找个由头再翻回来……"

"不必。"萧景琰正在批卷宗,头也不抬,"赵家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心虚。你去查一查,赵家在凉州除了田产,还有什么生意往来、有什么人给他们撑腰。查清楚了来回我。"

刘敬张了张嘴想再劝,见萧景琰脸色沉沉的,到底没敢多话,缩着脖子退了出去。

萧景琰搁下笔,走到窗边。窗外那棵被砸了窗户的梧桐树在风里摇着叶子,沙沙地响。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想起京城里那些勾心斗角的日子。那时候他在侯府里做他的贵公子,看谁不顺眼便冷着脸不理,觉得天底下最大的委屈就是心上人嫁了别人。如今到了凉州他才发现,这世上比情爱更棘手的事多了去了——几十亩旱地的收成、几千口百姓的口粮、一条水渠该往哪边挖、一桩冤案该怎么平。这些事压在肩上沉甸甸的,反倒让心里那个旧日的窟窿没那么显眼了。

他转身回到案前,重新拿起笔,在赵家的卷宗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接下来的一个月,萧景琰把凉州城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赵家、钱家、孙家,三家豪强占据了凉州近七成的良田和商铺,官府与三家之间盘根错节、利益勾连,前任知州便是因为动了赵家的利益而被参走。如今萧景琰来了,不仅没收敛,反而拿赵家开了第一刀,城中暗流涌动,三家的爪牙四处活动,有人在酒肆里放话说要让新来的知州"吃不了兜着走"。

萧景琰全当没听见。他带着赵虎和几个可靠的差役亲自下乡丈量土地,把那些被豪强侵占的田产一一登记造册。每到一处便有百姓偷偷跑来告状,他听完便记下,让人悄悄查证。一个月下来,积了厚厚一摞证据。

这日傍晚他刚从乡下回来,老仆从京城带来的那封家书也到了。信上说侯府一切安好,老夫人身体硬朗,只是常念叨他。信的末尾老管家写了句:"大人若在凉州待不惯,便回来吧。侯府永远是大人的家。"

萧景琰看完信,没有回。他把信折好压在枕下,跟那两百两银票搁在一起。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比京城的大,也比京城的亮,清清冷冷地照着院子里那棵结疤的树。他坐在桌前批今天的卷宗,批到一半忽然停住,提笔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一行批注:"赵家侵占田亩案,人证十二名,物证七件,即日整理归档,以备后用。"

写完他搁下笔,吹了灯。黑暗里他躺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凉州的日子虽然苦,可他竟然觉得比在京城时踏实。那些鸡毛蒜皮的小案子、那些抹着眼泪喊冤的百姓、那些跟他拍桌子的豪强管事,都比京城里虚与委蛇的宴席和满腹算计的应酬来得真实。至少在这里,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做这些事是为了什么。

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落了一小块亮白的斑。萧景琰望着那块光斑慢慢合上眼,这一夜仍旧没有梦见不该梦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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