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公子!”思予被阿符摇了摇,从失魂中醒神。
“您怎么了,可是有哪里难受?”阿符收起了笑容,他见思予面色不佳,急忙再次递上了拧好的方巾。
思予没什么情绪,他的瞳聚焦,然后看向阿符,下意识露出了一个笑容:“我没事,只是被吵醒有些没缓过来罢了。”
思予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闭眼打着哈欠,吐词也含糊不清:“阿符,你先去吧,等会用膳时再叫我。”
阿符看思予几秒,心中松下一口气,他点头端起面盆,问道:“需要我把早膳给公子带到房间来吗?”
“不用不用,到时候你来叫我就好。”
“好。”阿符说着,自己先退出去了。
屋内又只剩下了思予一人。
等到阿符走远,思予收起笑,他的眼里没有了光,反而有一种难言的惊恐。
思予往后跌了两步,手臂先一步靠在了木桌上将身体撑住。
惊天的异变来得太快。快到思予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
等到自己思索一番,才大骇。自己所做的一切事似乎都成了反面!
思予想要衰败家业的计划完全落空。剩下的时间该怎么办?思予的脑袋乱乱的,已经一片空白。
原本思予以为至少等到冬季结束,一切才能重新转回正轨,于是无论想法还是做事,便都随冬日松散了。三个月的空闲并没有如期而至,如今不过过了几十日。甚至新年都还未到来。
接下来该怎么办?思予想不出。
更恐慌的是阿符所说的话,似乎家业因为他的举措进一步扩大,那么传闻传入京城,传入皇帝的耳朵就是迟早的事情。
难道真的要放火?一把火烧掉整个思家。
把一切烧尽才能罢休。
不,冷静些思予。好好想一想,好好想一想……
思予这样安慰自己。
旧忆袭来,父母被押送刑场时自己的悲痛,小妹被卖到歌舞坊时自己的绝望,似乎都在眼前重现。
他不要再走一遍那样的路。
思予止不住地颤抖,他的呼吸变得沉重,他看向窗外那已经露出温和阳光的晴日。
冷冽的风依旧,雪却几乎一扫而空。
这就是命运吗?
是我无法更改的命运吗?
思予无力地跌下去,他跪在地上,面色扭曲了,他猛地抡起拳头砸向地面。
一场雨落在他的阴影里,雨滴不断滴落到地上的石板上。
思予更低的俯下身去。指尖仍在发抖。
·
鹜清吃了个闭门羹。
葛参那只老狐狸没有再回送来信,自己想要借机让他牵线的机会消失了。
鹜清想要和军队取得联系。国境一面临海,三面环山,东南西北四方均有大军坐镇。
而四面分属四侯,鹜清结合前世记忆探查多日,终于取得西面陇陆侯企图谋反的迹象。
北面蛮夷侵扰频繁,北方为军备重地,北境余潭侯族中满门忠烈,对待朝廷忠心耿耿,自然由帝王全权把持。而京城??都设在东境,东面骆阴侯为皇帝心腹,东面与王权紧密相连,不可分割。南面富饶,为全国经济重心,南面淮明侯无心斗争,必不可能让鹜清有可乘之机。唯有西面以陇陆侯为首的西境,不受重视的山地,京城贵人们口中的偏远之地,此处民众积怨已深,且山高路远地势险峻,遇灾时朝廷充耳不闻,若非东面有高山屏障作守,分离邻国,如此荒僻之地,怕是要??都丢下东境也不在话下。
陇陆侯不满亦是有迹可循。东境军军力最弱,且没有赴京述职之权能。四大侯掌管自主权,位居从一品,只有东境陇陆侯天生低人一等,天子言曰东境之于国境,无半分贡献可言。陇陆侯从而遭削爵,位居从二品。
鹜清原本是想要借兵部外郎葛参之手,与东面取得些联系。但那老狐狸不应他,如此便只能自己另寻方法。兵权是对皇帝的最大威胁,只有掌握了兵权才有将其逼下天子之位的可能。
近来真是诸事不顺,这边先且不论,远在京城的吴氏家族似乎也对吴淮之之事有所察觉。恰逢最近雪停,鹜清想,还是要多做些准备才好。
所幸家族中锻坊、兵厂已经悉数被自己掌握。
兵器与军队密不可分,与东面陇陆侯仍有联系的办法。
加之寻老巫黄婆所得的三十纸人并非为假。鹜清已是有了些能够自保的本事。
一阵嘈杂声突兀打破鹜清的遐想。
鹜清循声看去,发觉是一位从京城来的骑手。
那人见他屈膝行礼道:“急报公子,主君在京中因意外离世,望您迅速启程赴京。”
鹜清的眼皮一跳,瞬息生出不妙之感。
父亲死了?
前世也是由父亲接旨后携全家远赴边关,从此开始厄运。
鹜清对鹜齐殇没有什么情感。不过是自恃清高的一个人,他的眼里永远都只有自己。但他毕竟是自己的父亲,就算生而未养,与多与少,心中还是一滞。
鹜清站起来,看向这名骑手:“父亲如何出的事?可是遭人陷害?”
“非也,主君是喝了夜酒,自己倒在雪中没能醒来的。第二日等人发现时,已经……”
骑手没再讲下去,鹜清颦眉,他转身往屋中走去,顺便对骑手道:“我知晓了,你且先去,我随后会准备快马与你在城门相见。”
“是。”
鹜清关上门,他看向一盏铜镜,说道:“蓝雀,我知道你在,事发突然,日落后你告知阿宽阿泽,府中及郡中之事暂且交由你们帮我看着。我得进京一趟,不知何时能归。”
铜镜镜面上晃过了一抹黑,随即现出了水汽。
鹜清知道是蓝雀听到了。
他不再言语,向马厩走去。
心中隐约中有些不快,一为事发突然带来的慌乱,二为鹜齐殇之死死得蹊跷。
鹜齐殇,鹜齐殇。
前世听闻皇帝就是不喜他的名字,便将他发配边疆。
殇,是死。这是鹜清心中的一根刺。
一个可有可无的父亲,一个转变命运的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