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总带着股缠绵的湿意,打在永宁侯府正院的梧桐叶上,淅淅沥沥敲了整月。
柳氏斜倚在铺着软垫的美人榻上,脸色是久病不愈的苍白,指尖捏着帕子捂在唇上,每咳一声,单薄的肩头就跟着颤。廊下侍立的丫鬟们屏着气,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惊扰了主子——自从三个月前动了胎气,夫人就没再舒展过眉头,安胎药一碗接一碗地灌,脉息却仍像风中残烛,时强时弱。
“夫人,喝口参汤吧?”贴身大丫鬟云袖端着描金托盘进来,声音放得极轻。白瓷碗里的参汤冒着细白的热气,汤色清亮,是用三年份的老山参炖了整夜的。
柳氏摇摇头,帕子上又洇开一点浅红,她望着窗外被雨水打蔫的芍药,轻声叹道:“这胎……怕是留不住了。”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脚步声,沈毅一身藏青常服,带着雨气闯了进来。他刚从衙门回来,靴底沾着泥,进门就攥住柳氏的手:“听下人说你又咳血了?太医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柳氏扯出个虚弱的笑,“让静养,可这身子骨……”
沈毅眉头拧成个疙瘩,他是武将出身,沙场杀敌从不皱眉,却对着病榻上的妻子没了办法。正院的气氛像被这阴雨泡透了,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直到老夫人的贴身嬷嬷挑帘进来,带着股不同的气息。
“侯爷,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嬷嬷福了福身,眼神往柳氏脸上扫了扫,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沈毅去了半个时辰才回来,进门时脸色复杂,坐在榻边搓着手,半天没开腔。柳氏看他这样子,心里先凉了半截:“母亲……说什么了?”
“母亲说……”沈毅咳了声,避开妻子的目光,“你这身子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府里不能没个打理中馈的人。苏氏是你陪房,知根知底,性子也温顺,母亲想……抬她做个妾,帮你分担些。”
柳氏手里的帕子“啪”地掉在地上。苏氏?那个跟着她从柳家陪嫁过来的二等丫鬟?平日里低眉顺眼,端茶递水从不敢抬头,怎么突然就入了老夫人和夫君的眼?她猛地抬头,撞进沈毅躲闪的眼神里,那眼神里有愧疚,有犹豫,却独独没有要拒绝的意思。
“我懂了。”柳氏慢慢闭上眼,声音轻得像羽毛,“侯爷做主便是。”她知道自己拗不过——侯府需要子嗣,需要有人撑起内宅,而病弱的她,已经成了“不合适”的那个人。
苏氏抬妾的仪式办得极简单,就在老夫人的偏院摆了两桌酒,连红绸都只挂了半幅。柳氏没能去,只让云袖送去一对玉镯当贺礼,自己坐在窗前,听着远处隐约的喜乐,把手指掐进了掌心。
转年开春,柳氏的病还没好利索,偏院就传来了喜讯——苏氏生了,是个女儿。
那天阳光格外好,透过窗棂洒在柳氏的药碗里,泛着细碎的金光。沈毅抱着个襁褓进来,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你瞧,这丫头眉眼多俊。”
柳氏掀开襁褓一角,看见个皱巴巴的小婴儿,闭着眼,小嘴巴却撅着,像在吃奶。最醒目的是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即便闭着,也能看出几分灵动。
“母亲说,这孩子生得讨喜,让养在她院里,也好沾沾福气。”沈毅把孩子抱得更稳了些,“苏氏说,让你给取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