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指尖在婴儿软乎乎的脸颊上碰了碰,轻声道:“就叫明薇吧,明丽如薇花。”她想起后院那丛野蔷薇,不起眼,却开得泼辣,风里雨里都挡不住。
沈明薇长到三岁,果然像株泼辣的蔷薇,见风就长。老夫人疼她,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穿得比府里任何一个庶女都体面,小脸养得白里透红,一双杏眼笑起来弯成月牙,见了柳氏就奶声奶气地喊“嫡母”,喊得比谁都甜。
清沅第一次见到这个庶妹,是在自己五岁生辰那天。她穿着新做的粉裙,正坐在廊下看丫鬟们放风筝,忽然被人拽了拽衣角。低头一看,是个个头只到她腰际的小丫头,梳着双丫髻,发绳上系着红绒球,正是沈明薇。
“姐姐。”明薇仰着脸,手里举着颗糖,“祖母给的,甜。”
清沅那时还带着孩童的天真,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就接了糖。明薇立刻咧开嘴笑,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小牙,拽着她的裙角摇:“姐姐,我们去捉蝴蝶好不好?”
从那天起,明薇成了正院的常客。她总在柳氏午休时来,捧着绣了一半的帕子,坐在清沅身边,一边笨拙地穿针,一边叽叽喳喳说些老夫人院里的趣事。她说老夫人的猫生了崽,说厨房新做了桂花糕,说父亲昨天夸她字写得有进步。
“姐姐,你的字一定更好看吧?”明薇仰着脸,眼里满是崇拜,“父亲说,嫡女姐姐将来是要做世子夫人的,学问肯定顶好。”
清沅被她说得脸红,把自己练的字给她看。明薇捧着宣纸,小大人似的点头:“果然好看!比先生教我的好看一百倍!”
柳氏有时会坐在窗边看她们,看着看着就叹口气。云袖在她耳边说:“二小姐看着是个心实的,就是……苏姨娘最近总托她往老夫人跟前递话,说想管些库房的事。”
柳氏没说话,只看着明薇把一块刚做好的点心塞进清沅手里,自己却啃着块干硬的馒头——那是她从自己院里带来的。“这孩子,倒不贪嘴。”柳氏轻声道,语气里带着点复杂。
她不知道,明薇转身跑回老夫人院里时,会把馒头偷偷扔进狗洞。苏氏正在廊下等着,拽着她的胳膊问:“清沅那丫头对你怎么样?嫡母有没有说什么?”
“姐姐给我点心了。”明薇仰着小脸,眼神却冷了几分,“嫡母就看着我们笑,没说啥。”
苏氏捏了捏她的脸,低声道:“记住娘的话,对她们越好,将来才能抢得越多。这侯府的东西,本就该有我们一份。”
明薇似懂非懂地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想起方才清沅穿的那件藕荷色衣裙,绣着细密的缠枝纹,是苏州织造刚送的新料子,而她身上的,还是去年的旧款。
风吹过院子,卷起几片落叶,明薇望着正院的方向,眼里那点孩童的天真,像被风吹散的烟,渐渐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