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累,你去车站,坐104公交。去车上等着。那趟还没有发车,哥来接你。你别乱跑,看看有什么要带的东西……”
呼吸乱套了。
“哥,不用着急。我会听话的,我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明明我更严重。
不说话,只是无规律的、且沉重的喘息。
“我长大了。”
“……对,累累长大了。”
好像平静了些。
我挂了电话,本来向往车站走,想了想刚才走的还是太急,还是回家看看有什么东西要拿吧。
雪地厚得像在阻止我前进。
望向熟悉的大门时,我不敢踏进了。
因为我知道,再往里走些的一个房间,赫然摆着两具一动也不动的身躯——正是这世上我爱的人。
进去吧,迟早要进去的。
经过那个房间时,我的心不由得抽了一下,快速地奔过去了。
我之前还觉得,自己的房间里还有哥的气息,但现在看来什么都不存在了,简陋无比,只剩下一张被褥和窗口的一盆快枯萎的苗芽。
被褥太大了,我拿不动。
可是我很喜欢它。这是奶奶和哥一起织的。
带着吧,迟早都要带的。
要走了吗?
我看着那盆苗芽,想起了小学时盯着它发芽,期待它开花的样子。
不过它最后不到半年还是死了。
我不明白,明明我已经养的很好了,为什么还是会死?
“这就是它的命。”哥说。
“它改变不了自己的命,但你可以,宋累。”
那番意味深长的话直到现在我都没听懂。
不舍得扔掉,只能把它搁置在床边,即使死了也要让它风吹日晒,祈祷奇迹降临,但这并不起效。
现在要走吗?我愣神。
走吧,迟早要走的。
我看了红木大门最后一眼,
带着仅存一丝哥气息的被褥和不甘的泪离开了家。
—
距村门口就差几步,我就要离开命运村了。
身后传来异样的动静,我猛地回头,听到声音越来越近,揉了揉眼睛,发现是一个眼熟的女孩。
是那个比我大几岁的女孩子,和哥差不多年龄的女孩子。
我想起来了,好像是邹皖蒂姐姐。
她今天穿的衣服更破了,而且更薄,身上貌似还有……血?
杀猪了吗?新年确实要杀猪,但看上去怪瘆人的。
女孩一步一步像我走来,我就这样等着,因为我看到了邹皖蒂胆怯地跟在她身后,就像那天她躲在我身后一样。
两人来到我面前,我才闻出来,那不是家畜的血,而是人血。
我吓得后退了一步。
“宋累,你要出村吗?能帮忙带邹皖蒂一起出去吗?”
“我要去车站,然后去城市找我哥。”
“那,那太好了……你能不能帮忙把她送到大城市,这里有钱……”
我看着熟悉的红钞票,不愿再去想那些事了。
发生什么了?为什么浑身都是血?为什么邹皖蒂也要跟我走?
千言万语的困惑,但都被那股浓烈的死亡气息堵住,反胃感再次袭来,最后化成一句:
“好。”
女孩将邹皖蒂推到我面前,我发现她紧握着她的手,哭着说不要。
我第一次见邹皖蒂哭,说实话。
所以有时候我很羡慕她,总说:
“你真坚强,都没见你哭过。”
女孩每次被这样说都好像下一秒要哭出来了一样,但还挺起胸膛说:
“是吧哼哼!我也这样觉得!”
放眼到现在。
“姐姐……我不要走……”
“走吧,迟早要走的。”
她也哭了。
我总觉得这一幕很熟悉,撇过头又没忍住眼泪。
两个小孩子沿着雪走,邹皖蒂回头看着渐渐消失的姐姐背影,我也跟着回头看。
雪上是血,一排排的血脚印。她步履蹒跚地走着,没有回头怜悯,好像抱着必死的决心一般。
“别看了。走吧,要赶车子。”
一路上没说什么话,我只能听到女孩无止尽的哭泣声,包括连同自己的。
好痛啊,好痛。
空气中刺骨的尘雪吹在脸上好疼,手指伸不直的委屈好疼,跟至亲离别的不舍好疼。
痛了一小时后,终于上车了。
司机诧异地看着我和她,问我们的家长呢,结果两个人还没回答就先哭了,司机就没问下去,让我们交了钱在后排坐着等发车。
我坐在靠着窗边的一个座位,望着空寂的雪景。
“我妈妈……不是病死的。”
邹皖蒂突然发话,我扭头。
“她是自杀的。”
又是死亡。
不是老死,病死,而是自刎。
“什么时候?”
“在认识你之前。”
这一刻,几年的困惑终于揭开——
为什么哥会问邹皖蒂的家庭状况,暗自说她妈妈根本不会关心她,不是因为哥不信任,而是她妈妈早就死了。
死了,早就死了。
「我妈妈让我回家吃饭了!这是我妈给我的钱!我很坚强的,对吧!」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不断冲击着我的神经。
“我爸爸一直打我和姐姐,还有妈妈,姐姐最后冲上去和她打起来了,我起来就看见她身上是血……呕——”
“哎哎哎哎小朋友,你别吐我车上了啊!”
“你,你别说了。”
我发觉自己拍她背的手都在抖,我熟悉这股干呕的感觉。
她又哭了。
“姐姐说会影响我的未来,让我走。”
她终于不吐了,又滔滔不绝地谈起。
“可是我只想要我姐。”
碰到这种情况,我只能当一个听者。
这情节太眼熟了……死亡,离别,哭泣。
但我不能和邹皖蒂比较。
女孩讲累了,或者说是哭累了,渐渐没了力气睡过去。
至少之前有很爱我的爷爷奶奶,现在有哥,未知的爸爸妈妈。
但邹皖蒂在之前,现在,以及未来——
什么都不剩了。
好心烦意乱啊。我想。
有没有纸擦擦眼泪?我鬼使神差地掏了掏裤兜,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这是我昨天晚上写的,我的梦想。
都要离开这里了,还谈什么梦想。
痛苦承受的太多,人往往就不会有前进的动力了。
我撕下前两行的字,只剩下了一个梦想。
那就是哥。
随手将梦想扔出窗外,才发现我的泪已经干了,在脸上留下黏腻的痕迹。
就让它们随风飘走吧。
也让我和哥,一起飘走吧。
飘到遥远无边的天际,躲进密不透风的云层,再经过数次轮回变成雨水。
最后一起落在土地……滋育伸向天空的泪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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