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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一月七日,凌晨三点。
雪还没停。
我听到隔壁房间有声音。
撕下试卷上那一角“我的未来”,鬼使神差地揣到了口袋里,顺着声音去找爷爷奶奶,我害怕老人家出什么事。
老人家的房间门口为什么经常会搭起一些枚红色的珠链呢?
因为他们说,人越老越迟钝,只有听到珠链互相敲击的断续,和阳光打在其上的那一顺亮——才让他们真正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听到动静,爷爷奶奶转过头来。
“你们在干嘛呀,爷爷奶奶。”
两位老人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住,我瞥见他们身后的袋子,那是我开学第一天带回来的,我从路上捡到觉得不错还能用,那个时候还是白花花的帆布袋,现在已经老旧到发黄了。
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了。
眼睛甚至和脸上无数的皱纹趋于一致,他们连开个口都费劲。
“累累啊。”
奶奶用温和无力的声音叫了我,如果不是这夜出奇的静,我根本听不清。
“明天,去找你哥吧。”
爷爷附和道。
我身躯一震,不由自主地向后退。
看来我真的长大了,如果放在以前,我会兴奋到跳起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能跟哥见面了太好了。
可是我十三岁了。
我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我走了后,地里的庄稼怎么办,稻麦要谁收,爷爷奶奶平日要谁扶,摔倒了有人照顾吗,生病呢?会不会像我干呕头晕,老人没孩子陪会孤独吧?死后谁又来下葬呢?
脑子的一根弦突然断了,刹那间我反应过来。
那只有一种可能——
爷爷奶奶没有以后了。
我强忍住泪水,接过他们颤颤的手递过的袋子,不敢再多问。
袋子好沉。
我不敢看里面装了什么,也没心思看了。
“去睡吧,好好休息吧。”
脑海中浮现哥挥之不去的身影,我才发觉这几年我一直在经历无数次离别,但那些离别最终都会回头,化身为哥下一次的回归。
“哥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一个月后吧。”
“哥,再见,多保重!”
“再见,累累。”
因为我们每次都会说再见,
所以一定会和哥再见的。
但这次的离别是真的要再也不见了。
棉被一点都不舒服,我甚至觉得里面有虫子在爬。
我想着睡觉吧,没准真是我想多了,怪我想象力太丰富了,脑子里净想些乱七八糟,且最厌恶的事情。
这次做一个什么梦呢……有了,就做一个我们一家长命百岁、幸福安康的梦。
然后就没做成这个梦。
哥说过只要一天都想着一个事情,那梦里很大概率就会发生。
结果我一次都没成功过。
凌晨五点,我醒了。
我该怎么去找哥,忘问了。
是坐公交?还是骑自行车啊。
去问下爷爷奶奶吧,我跳下床。
习惯性地拨开珠帘,轻轻地走进老人房间,摇了摇那瘦弱的身躯,俯身贴在耳边说:
“奶奶,你知道怎么去找哥吗?”
没反应。我以为是睡得太死,又摇了摇爷爷。
最不愿看到的事实还是来了。
我探出指尖,放在老人的鼻前。
——没有温热的呼吸,一片空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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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没停。这场雪已下了三天三夜。
打开帆布袋,里面有一部老年机,几个窝窝头,和一份厚重的信封袋。
我闻到了不陌生的味道,那种金属的腥咸味。
里面全是现金。
我现在很想打电话给我哥,但不知怎的,我迟迟不愿意拨通号码。
死亡对于我来说冲击力太大了。
尽管我表面看着毫无波澜,但那股熟悉的反胃又翻涌上来,压的我喘不过气。
我喘着热气,迈着已经被冻僵的双腿,敲开张老师家的门。
“张老师,您知道怎么去大城市吗?”
她好像早就知道我会来问,跟我说了路线,还请我喝了杯热水。
“爷爷奶奶的庄稼,可以请您帮忙收吗?提成算您的。”
“会的。”
“还有庭院,您每个月帮我去看看吧,就帮我看看有没有老鼠就行。”
“可以。”
“还有……实在不好意思,爷爷奶奶……可以请您帮我下葬吗?”
两人都噤声了好长一段时间。
“他们俩什么都已经跟我交代过了。”
我瞪大眼睛,心跳仿佛漏了一拍。
原来爷爷奶奶早就交代好这么多后事了。
“去找你哥吧。”
拖着疲惫的身躯,看了眼老年左上角的像素黑字,已经六点了。
哥去上学了吗?
严格来说,我现在还没做好告诉哥的准备。
嘟嘟嘟嘟——
但我还是打了过去。
接了。
“怎么了,累累?哥要去上学了,出什么事了吗?”
不意外,因为我从没有在早上给哥打过电话。
所以哥肯定知道我有急事。
说来奇怪,当我冰冷的指尖没有感受到老人家温热的吐息,我没哭。
一瞬间的事,我只得匆匆赶往张老师家,她安慰我,答应所有要求,我也没哭。
当我走到村门口,终于下定给哥打电话时,一滴泪都没落下来。
我都有一种错觉,我长大了,不会哭了。
因为那是哥上次见我的事了,我被外人评头论说男孩子哭什么哭,这样子很幼稚,永远长不大,不像个男子汉。
我委屈地问我哥:
“不再流泪算长大么?”
“没有人定义什么时候长大。你随时都可以哭。和长大没有关系。”
哥垂眸对我笑道。
“因为你有哥。”
……
当哥秒接我的电话,急切要去上学,但耐心地问我发生了什么时。
我的气愤,委屈,思念等等多样的情感揉杂在一团给予我的眼睛沉重一拳,然后它们顺着脸颊、流下疼痛的泪水。
“哥……”
眉毛拧成一团,我哭得喘不过气。
“怎么了,怎么了?”
哥听到我哭最紧张了,这是爷爷奶奶都知道的事。
但现在只有我知道了。
“出什么事了?有人欺负你吗?学习很累吗?没饭吃了吗?”
这些都是我之前经历过的,但我都自己克服了。
可是死亡我克服不了。
“爷爷、奶奶,走掉了。”
七个字,淡淡的。
我一字一顿地从口中脱出的话,竟又变成了刺痛我身心的一柄刀刃。
对面拉上拉链收拾书包以及开门的声音,都在刹那之间停下了。
“哥,哥来找你。”
他说话都开始结巴了。哥从不结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