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拨回去,不管拨多少个都要联系哥。
哪怕听着他的心跳声也好。
正当我刚拨的动作发起时,门外急促的敲门声将我从不理智的愤怒中拉回,我听到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的嗓音在呐喊:
“邹皖蒂!你他妈是不是在里面!给我出来!”
爷爷奶奶好像也凑过去了。
老人家会出事吧?门外好凶,我不敢过去,我想摇我哥过来解决。
不对,哥在医院躺着。
那我该怎么办?我拨了电话,没接,手指上的倒刺被我咬出了破破烂烂的血坑。
哥,哥……我需要哥,哥快回来吧。
不,哥还是先不要回来了,先好好休息吧。
我的眼泪还是流了出来。好奇怪,我第一次有了一种念头,我好软弱。
——最终我流着泪,推开房间门走出去,看到邹皖蒂坐在庭院里,身体颤抖地看向大门,拽着我的衣尾祈求我不要开门。
我本身也不想开,我也害怕。
结果爷爷奶奶先出马了,他们好像早就料到门外是谁,唰地一下打开门。
“就你个畜生!天天打妻子女儿,你要不要脸!”
两个老人家齐刷刷上阵,力气不大,但拿着苕帚就想赶那个男人走。
“操!你俩老人凑什么热闹,我就把我女儿接走……”
然后他一眼锁定了我,趁着老人不注意跑到我身边,笑眯眯地说:
“哎呀……累累都长这么大啦……”
男人的脸上有胡茬子,看起来不爱干净,长的就很凶神恶煞,我差点被吓哭,但还是故作镇定。
我出于本能往后躲了躲,因为我根本不认识他,但下意识地护住了身后的邹皖蒂。
尽管我也很害怕。
他身上有股特别重的烟酒味,还有不可言说的人渣味。
“你个畜生!别动我宝贝孙子!”
奶奶说着就要一个大跳打他,我都有点慌了,她老人家腰还这么好使?
男人见势要躲,示弱地叫喊:
“知道了知道了!那我接走邹皖蒂行吧!别闹了!跟我回家!”
邹皖蒂死死揪住我的衣服不肯走。
我听到远处传来的跑步声,门口出现了一个没见过的女孩,看上去就比我哥小了一两岁,穿着破败不堪的衣服,身上还有伤痕,看见这慌乱的一幕,猛地跪下,对着男人说:
“爸,爸……皖皖今天跟朋友过生日呢,有什么事咱回家说好不好?总不能打搅宋累过生日的兴致吧?”
我觉得她在暗示我,在暗示不要让邹皖蒂走。
我依稀记得,我们庭院的地是很粗糙的。
有一次我在这里摔了一个跟头,膝盖血流了一大块,伤三个月才暗淡下去。
我觉得,那个女孩如果穿着一身素净的衣服,化着淡妆,肯定很好看。
“呀!原来是累累的生日呀!那我就不打扰了!邹皖蒂,快跟我回家,净给别人添乱。”
我勇敢地踏出一步,对那个男人说:
“邹皖蒂要给我庆祝生日。叔叔,你明天再来接她吧。”
我猜出来了,他应该是很喜欢我,所以对我的这点请求应该轻松答应。
“好好好!那不打扰!”
“你跟我回去。”
他上一秒对我笑脸相迎,下一秒对着地上的女人怒斥。
临走时,爷爷奶奶又打了他几拳,不过轻轻的,他像是喝昏头了一样不省人事,也不还手。
这场生日过的不开心。
蛋糕甜的发腻,甚至我都能尝出其中的苦。
我家没有女孩的睡衣,奶奶就说给邹皖蒂她年轻时候的睡衣穿,也挺舒服,不过女孩还是懂事地说不需要了,她在自己家已经洗过澡了,只需要留下来过夜就行。
奶奶很心疼地看着她,然后莫名其妙地抱着她突然哭起来。
但邹皖蒂丝毫不意外。
因为我们家小,爷爷奶奶住一个房间,本来我哥睡的位置,现在成了邹皖蒂。
她的话变少了好多,是变成熟了吗?
可是我没心思想那么多,今天的事情发生了太多,尽管脑子里像一团浑泥一样乱,但我哥的身影仍清晰矗立。
我鬼使神差问了身旁的女孩几个问题:
“你去上学了吗?我好像已经有一年多没见到你了。”
“没有。”
我想到了刚才那个女孩子。
“刚才的是……你姐姐?”
“嗯。”
“那个男的是你爸爸吗?他为什么这么凶?”
长时间的沉默,我以为是我的问题越界了。
“对不起,我不问了。”
“我妈病死了。”
一句话,直接堵住了我所有的疑惑。
其实并不。我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回答吓住了。
我不敢再问了。
第一次遇见死亡,我发现邹皖蒂比我想得冷静的多。
“你什么时候走?”
“……可能夜里走。我要找我姐。”
这一夜,一男一女共度一床,没有发生什么羞涩的故事。
邹皖蒂心里挂念着她姐,而我不停地在想我哥。
—
2008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我夜里就起来了。大概三四点。
旁边已经没人了。
如果今天还要上学,我可能还会庆幸不用着急忙慌地爬起来洗漱然后赶去上学。
但好巧不巧,今天是周六。
我不知道要干什么。
去田里帮忙种地吧,但是水太冰了,我不敢赤脚下去。
而且现在好像不需要种地了。要帮忙将稻子收了入仓。
但我不懂这些流程,还是需要村里的大人帮忙。
我踮着脚尽量不吵醒爷爷奶奶,他们平常五点起已经很累了,让他们睡的安稳些吧。
我拿走了奶奶的老年机,披了哥穿过的外套,走到了庭院门口。
今天风很大,我往里缩了一些,闻到了我哥之前洗的沐浴露味道。
好想哥。
三四点拨电话,会不会太早了?会吵着哥吗?
哥能说话了吗?鼻梁骨是跟嘴巴连着的吗?断了的话也会让哥变成哑巴吗?
我又开始翻找通话记录。
昨天打了十几个给“宋束”,打了三个给“儿媳”。
我又翻到了一个“儿子”。
是我爸。
就是他——他阻止哥来见我,把哥的鼻梁骨打断的!
我才不打给他。
于是我又拨给了我妈,尽管我不想承认她是我妈,但是血脉骗不了人。
嘟了两三声,竟然接了。
“您老人家又有何吩咐?这么一大早叫我起来,终于要死了?”
女人刻薄尖锐的声音传来。
“你说话别这么难听。”我打断道。
“怎么又是你小子?天天偷你奶奶手机打电话,她知道不?”
“爷爷奶奶还能活很久。你不许咒他们。”
“你在命令我?嘴巴长我身上,你管我怎么说呢?”
我靠在墙上,将衣服拉紧。
“我要跟哥说话。”
“我发现你这孩子特别较真,你真有那么喜欢你哥?那就别打扰他,让他睡个好觉。听懂没?”
虽然她的语气很不耐烦想赶我走,但我觉得她最后两句话竟然还保留一丝人性。
哥每次看着都挺轻松,说学习不累,只是被我气的,但不管怎样都没好好休息过。
“哥什么时候可以打电话?”
“不知道。听天由命。”女人随性地说。
我听到了那里传出打火机咔擦的声音,然后是女人吞云吐雾。
“你抽烟。抽烟对身体不好,哥说的。”
“你管我。”
挂了。
我又气又恼,但一想到哥能好好休息,心里踏实了一些。
然后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不对。
又拨了回去。
“你烦不烦?你以为我没事吗?”
“你还能抽烟,说明还很有精气神。”
“你到底有什么吩咐?比老头子还难伺候。”
“今天是哥生日。”
“……”
“所以呢?”
我不明白,一个母亲还不能听懂儿子的意思?虽然我的话确实难懂。
“替我祝我哥生日快乐。”
“……傻逼。”
嘟嘟嘟嘟——
又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