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和奶奶说,学校的饭菜一看就不好吃,让他们每天给我准备盒饭就行。
一块山芋,一坨米饭。
这就是我每天的午餐。
“你这样会营养不良的。”
哥听我说完这些,声音好像都没有以前精神了,我觉得他肯定是累了。
“你去我枕头底下找点钱吧。那是我之前买教辅找的零。”
我数了一下,哥的枕头底下大概有三十块钱,如果我要补充营养,那喝牛奶应该就够了。
离学校几百米远的一家早餐店,那里的玉米牛奶很甜,温温热热的,喝下去很舒服。很好喝。
哥带我买的时候是一块二一杯,不知道现在有没有涨价。
我不需要每天喝,每星期最多喝两次就好。
一个星期二块四,一个月只要十块不到。
可以花三个月。
好开心。
于是我就想,等午休大家去食堂的时候,我一个人偷偷翻墙出去,报道的时候转了一圈,发现东门有片墙的高度很低,以我的身高没有问题。
就这样决定了。
—
2008年,九月十号。
今天是教师节。也是同学们穿上校服的第一天。
我今天起迟了,刚好卡点到班。
大家都开始早读了,一进班我顿时就被吓的愣住了。
他们穿着一样的校服,毫无感情地且机械般地朗读课文,因为我睡得有些模糊,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教室里站着一群一样的人。
我刚要上座位,结果苏令娴厉声喝止。
“等一下。”
她的嗓音浑厚,所有人读书声被她打断,我不知道她在让我等一下,就继续走我的路,结果她说:
“刚进来的,你到上面去。”
我才知道在说我。
“那个……我不叫刚进来的。”
大家都笑了。
为什么要笑啊,我确实不叫这个。
“我管你叫什么。站上面去。”
为了不惹出麻烦,我乖乖地站在讲台旁。
所有人在盯着我。
很难受。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吗?”
我摇头。
“手拿出来。”
她快步走向我这里,手中还攥着把戒尺,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貌似猜到了,也不敢伸出手,她直接强硬地把我放在背后的手拽回来,问我:
“为什么不穿校服?”
我如实回答:
“我在回执上填了否。”
“为什么填否?”
“我没钱。”
然后用力地一声——啪!手掌传来一阵刺痛。
整个过程只有几秒钟,我明显感觉到坐得最近的人身体都颤了一下。
我知道了,这个就是我哥讲的故事——杀鸡儆猴。
然后我哭了。
我在农村从没被人打过,也没这么多陌生的目光投向,顿时不敢吱声。
“哭什么哭!男的哭,你像样吗!”
“今天是教师节,你就纯来气我的,你觉得好玩是吧!”
她又打了一下,这次虽然没有上次重,但她打中了我的腰部。
疼,好疼。
“再过一周,我要是看不到你的校服,你知道后果。”
“听懂了吗?”
我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不停地抽泣。
她把戒尺往讲台上一摔,吼道:
“这把戒尺陪了我快十年,这把戒尺底下教出了无数优秀学生,包括那个我们县的状元——宋束。你们也应该在校园荣誉墙看到了。”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一片哗然。没想到苏令娴这么厉害。
听到了熟悉的名字,我也不哭了,突然反应过来:
不对,我哥从来没上过这个初中啊。
他每天挑灯夜读,一个月分好几次往这里跑,也是去买教辅,和问他说的那个王老师问题,怎么可能是苏令娴教的?
再说,哥绝对不会任人打骂,因为哥很强。
于是,晚上我问了我哥。
“哥,你认识苏令娴老师吗?”
“不认识。怎么了?”
“因为她今天说……”
然后我突然不说话了,如果再继续往下讲,我可能直接说出被打的事,哥本来每天上学就很累了,我也要懂事一点,不能给哥添麻烦。
“没事!我就问问,嘿嘿。”
——又过了一周。
这一周以来,我见过无数次学生被打了。但他们都毫无怨言,即使是在哭。
因为他们觉得,多打打就能像我哥一样优秀了。
其中我应该是被打的最多的。
我身上有几道红印和淤青,每次洗澡碰到都很疼。
手也不方便写字,她每次就打手心。
以至于我写字很慢,考试根本来不及写
有一次是因为我考试成绩太差,我在村里的接受教育不是很好,所以在近200个人中,我只考到了倒数50名左右。
她认为我拉低了班级平均分,但其实其他人跟我也没差多少,我怀疑她就是看我不爽。
还有一次是我没交课本费和小课费的事被她知道了,又打了我。
“为什么不交这些费用。”
“我没钱。而且您说是自愿交费的。”
我甚至还挺有礼貌,又重申了一遍。
但她说:
“没钱就不要来上学啊。”
回家,我问我哥:
“哥,上初中要交很多钱吗?”
“早在十几年前,中国已经确立九年义务教育政策了。除了伙食费和校服,其他都是免费的。”
“为什么最近都问这些奇怪的问题,累累?”
“……没事呀哈哈哈哈,我就问问。”
然后就是现在。
“伙食费为什么又没交?你来学校就是白听书的,对吧?”
“不然呢?”
我已经没耐心了。
她每次上课前都要挑几个学生审问一遍,以至于耽误了课堂进度十多分钟,但她就将这些错误怪罪到我们身上,说是因为我们不够听话。
“你校服呢?我有没有说这周要看到你校服?”
“不记得了。”
啪——!
手心。
“你不穿校服扣的都是我们班的平时分!你毁的都是集体荣誉!就因为你,我们班拿不到流动红旗!”
“扣的是我的中考成绩吗?”
啪——!
头顶。
“我打一次你哭一次,我也不见你长记性,浪费的都是大家的时间!你以为这样犟嘴很帅吗!”
我听到有人哭了。
教室里很安静,所有人被压抑的环境笼罩。
有个女孩子哭了。
被吓哭了。
紧接着,窃窃私语。
“安静下来!再说连你们一起打!”
我的眼泪真不值钱。我想。
我第一次这样认为。
是因为女人总说我软弱,身为男子汉,一滴泪都不能流。
哥说我的眼泪虽然不能像上帝的泪一样滋养大地。
但同样可以变得一样有价值。
“知道错了没?”
“你不配当老师。”
她都怀疑自己听错了。我说话声音比较小。
“你!你说什么!”
女人面目狰狞,脸上涂的厚厚一层白粉和油脂瞬间扭曲成一团。
戒尺再次袭来——
我挡住了。
然后我把那把,教出无数优秀学生的戒尺,猛地挥在她身上——
戒尺断了。
我没想到这把戒尺,会这么这么脆弱——脆弱到一个中学生挥一下就能断掉。
那为什么三届学生,九年时间,没有一个人折断过它?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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