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奶奶特别宠我们哥弟,我也很爱他们。
晚饭很丰盛,吃的很开心,饱餐一顿后,我们先后洗完澡,爷爷给我们开了风扇,专门铺了凉席,冰冰的很舒服,我和我哥都穿的无袖白衣,躺在我哥怀里,听着窗外吱吱呀的蝉鸣,风扇在天花板上兹兹兹的转动声,特别舒服。
通常这个时候,我都和我哥闲聊,但其实基本都是我在滔滔不绝,我哥很耐心,总是听完再给我回应。
哥刚洗澡应该涂了奶奶新买的沐浴露,柠檬味的,淡淡的很好闻。
“哥,前两天学校让我写作文,是写我的家人,你知道我写的谁吗?”
我哥很会逗小孩子,还在假装认真地猜:
“爷爷?奶奶?”
“哥是笨蛋吧!肯定是你啊!不写爷爷奶奶不是因为不爱他们,只是因为,我第一反应想到哥了哎!”
“那我要读读我们累累的作文。”
“好!那哥你读完要给我写评价哦!可是我累了,能不能明天再看呀。”
我哥点点头,翻过身。把灯一拉。
“那睡觉吧。明天看。”
哥笑起来真的很温柔。很帅。
大概半晌,我问:
“哥,你知道吗。很多人都写的是我的爸爸妈妈耶。”
我的嗓音在寂静的深夜格外清晰。
不过不久后我翻了个身,想出了点子。
“哥,我们来玩睡前秘密大公开吧!”
这是在一年前我和我哥的一个睡前小游戏——估计当时的我也是看到班上同学这样,只是模仿而已,游戏规则很简单,只有一轮回,就是石头剪刀布,赢的人向输的人提问一个秘密,唯一底线就是输的人不许撒谎,倘若这样就是违背了游戏规则。
“玩呗。玩完就睡嗷。”
哥运气比我好一些,十次可能有六次都是他赢的,不过他问的问题都很简单,因为在他面前,我的秘密每天都是公开的。
“石头剪刀布——!”
我赢了。
“哥,我们的爸爸妈妈呢?”
因为我想到了今天那个阿姨说的话,心里总有一口气闷着,急着寻求答案。
所以我才想借着这个游戏来提问他,尽管没有百分百胜利的把握,但是总得寻求一个机会。
因为我总有一种感觉,倘若我正常问他,哥不会如实回答我,因为那只是日常生活,日常生活中没有撒谎就是违背底线的游戏规则。
但我打心里觉得,哥不会骗我。
果然,少年眼睛明显发滞。
他第一次,没有很快地回答我的问题,后来我甚至以为以为他睡着了。
也没过多问,没成想沉默的片刻后,他说了句:
“宋累,有些情况对于你来说可能理解不了。但至少,爸爸妈妈,要很久才能见到了。”
“为什么啊,爸爸妈妈过得很苦吗?”
“这算第二个秘密了。”
“哥好坏,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但其实,我也不是很在意。
反正,跟哥在一起就好了。
困意缠绕于我身,闭上眼再起来,枕边又湿了一片。
但那是我哥的枕头。
—
我们村只有一个学校,一个学校只有一个班,并且没什么设施,只有一个破旧的教室,不知道用了多久的黑板,比小拇指都短的粉笔,和布满窟窿的课桌椅。
虽然环境不咋滴,但大家都很友好,下课了,年龄段不一样的孩子聚集在一起讲城里的稀奇事,最大的比我大三岁,最小的应该也才一年级。
班上只有二十人,但有十三四个是女孩。
唯独几个男生,就跟入宫挑选妃子一样,尤其是小胖,天天要聊到邹皖蒂。
女孩不在我们班里,她从来没来过学校。
有一次我听到她的名字,甚至以为是她来学校了。
结果是那群人又在起哄,说什么邹皖蒂拒绝了小胖,甚至都没见过几次面,谎言被拆穿,他恼羞成怒地开始造邹皖蒂的谣言,其他人就跟着信了。
班里比较大的女孩子听着他们的言辞苦不堪言,制止他们后没有任何作用,反而被嘲讽了一番。
“邹皖蒂她,不是这样的人。”我转身平静地看着他。
上一秒吵闹的课间少了几分轰动,几个人齐刷刷地盯着我,就好像是我在撒谎一样,目光灼热地过分。
那是我第一次讨厌被这么多人盯着的感觉,之后也会有很多次。
“胆小鬼还想替女生出风头。”
“我不是胆小鬼。我只是喜欢哭,哥说过,哭明明就是人的正常情绪。”
“男子汉哭什么哭?”一个跟班附和。
“哥说过,你这是性别刻板印象。”
“我懂了,经常看到你和邹皖蒂玩,你不会也喜欢她吧!你们家那么穷,你又那么爱哭,怎么保护好人家女孩子?难怪你为她说话,原来是这个……”
什么玩意。我没听懂这群人到底叽里咕噜讲什么。
我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回:
“不是啊,我喜欢我哥。”
一片安静。
这是众所周知的实话——但没有人想到我会这样回怼。
后来老师出马,说了小胖几通这件事就算了结了。
她人不错,是对面家的阿姨,提大人名字不太好,干脆就叫她张老师吧。
张老师不算温柔,但也不凶,虽然语速有些快,还带点口音,但因为我们都在农村长大,所以没什么不适应。
不过我哥在这里。我一年级的时候他六年级,上了一年后,他就不上了。
没什么因素,纯粹是因为张老师的教学资历不够了。
她其实根本不是什么教师,单纯是因为,在我们村里,已经算资历比较高的了。小学毕业,但因为父母原因又选择了回到农村结婚生子。
听我哥说,教书育人这件事,却是她自愿的。
“为什么不去大城里打拼,又回到农村,现在还说要什么教书育人啊?”
哥应该是不知道怎么跟这么小的我解释,迟疑片刻。
“很久以前,有一只鸟被买下,被主人被关在笼子里,有一天,鸟不甘被囚禁于此,她不想整日望着铁栅栏,被迫花费心思讨好主人,而是想去蔚蓝的天空里翱翔,自由放声歌唱。后来,她终于撬开了笼子——”
“她逃出去了?”
我哥摇摇头。他很喜欢笑,至少是在我面前。
“没有。她被主人抓回来了,并且折断了翅膀,让她这辈子都不能飞了。”
我顿时被吓出一身冷汗,我哥看局势不对,把我往他肩上靠。
“后来主人又进了一批新的小鸟。那些鸟,就跟曾经的她一样,渴望天空,渴望新鲜,渴望自由。即使那只大鸟不能行动,但她告诉他们,那里有个口子,飞走吧。”
“小鸟飞走了?”
“对。”
“大鸟最后逃出来了吗?”
“没有。她最后死了。”
我一颤,差点跳起来。
这不符合我的刻板思想,毕竟在农村,我这个年纪能看过几本童话故事,已经算很不错了。
“这么敷衍?为什么不是个完美的结局啊,就像那些王子公主一样才对。”
“……结局不一定都是完美的啊。不过,那只鸟就算死了,她也很开心啊。”
“为什么?她都死了。”
“她说:‘即使你折断我的双翼,戳瞎我的双眼,封住我的口鼻,纵使那具尸体已经千疮百孔破败不堪——’”
“我的后辈都已经替我飞过了。”
—
2005年,五月十二日。
后来邹皖蒂又来找我玩,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她,最惊讶的是,她竟然说:
“等下……我除了你,从来没和哪个男生说过话啊?”
一切真相大白,其实那些纯粹就是小胖的自作多情。
“不过,你要是说一个小胖,我在房间看到过他,那是他站在门口,我还害怕我爸把他赶走,不过他喊了很久我的名字,我都没理。”
“你知道最好笑的事是什么吗?”
“什么啊。”
“我和他们说,你不是这样的人,他们就说我喜欢你。”
女孩一愣,然后突然用力地拍我的后背:
“噗哈哈哈哈哈哈,怎么那么傻!”
我身体一震,无语地看着她。
“……吓我一跳。”
“这太戏剧了,搞得我也想去你们学校上课,哈哈哈哈哈!”
“那为什么不来?”
她突然不笑了,托着腮帮子沉思片刻。
“因为……我已经去城里上学了,你懂吧。”
“喔,这么厉害。”
我是不太信她的话。因为她不会撒谎。
“对了,那你为什么只跟我和我哥玩啊?也没见你跟其他女孩子玩过,女孩不是都喜欢聚在一起聊聊八卦,跳跳皮筋之类的。”
她指着我笑道:
“这时候我要引用你哥的一句话了——”她故意把嗓音放低,模仿我哥。
“小屁孩,你这是性别刻板印象。”
我没忍住笑了,两个人就坐在庭院门口前的台阶上,穿着洞洞鞋,晃着脚有说有笑。
“啊,你最爱的哥哥来了。”
我仰头望去,看见哥从黄绿色的麦田中走来,他刚给爷爷奶奶收拾好农作物,身上挂着草帽。
“哥——忙完啦!”我冲上去像抱他,却被他轻轻推开了。
“出了好多汗,脏。”
邹皖蒂上前,对哥说声辛苦了,就说要回家了。
“不再玩会儿?”
“嗯,我要走啦。”
她刚跑了几步,转头大声喊道,向我招手:
“因为你们两个,和这个村里的人不一样!”
我哥一脸蒙圈,我一开始也没反应过来她突然讲什么。
后来我想到了——那是她对我那个问题的答复。
「为什么你只跟我和我哥玩?」
「因为你们两个和村里的人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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