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什么?”
“陈屿。岛屿的屿。”
林舟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排正在落叶的银杏树。“你觉不觉得,我们身边全是这样的人。宋荔和周渡,陆知行和沈彻,秦川和姜甜,现在又是许然和陈屿。每一代人里都有一个坐在后排递防晒霜的人,和一个蹲在天台上接过防晒霜的人。”
“不是每一代。”苏晓走到他旁边,和他并肩看着窗外的银杏树,“是一直都有。只是以前没有人记录。宋荔和陆知行是第一个被记录下来的,但他们不是第一个存在的。在这之前一定也有——有一个人拿着防晒霜站在天台上,有一个人蹲在水泥护栏上回头。只是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给他们建立数据库,没有人给他们手绘步数曲线图。他们就只是活了一辈子,然后被时间淹没了。而宋荔做的事情,就是让后来的人不会再被淹没。”
“所以你现在做的课题——”
“就是这件事。”苏晓转过身,走到操作台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数据库的界面,最上面显示着当前记录总数:200001条。她指向那个数字,“从她一个人开始,到我经手的第一号样本。二十万零一条。这里面每一条记录背后都有两个人——受者和供者。有些是亲属,有些是陌生人,有些是高中同桌,有些是大学室友,有些是夫妻。每一条记录都是一个人把自己的一部分给了另一个人。”
林舟走到她身后,看着屏幕。他忽然伸出手,在键盘上按了一下刷新键。数据没有变化,还是200001。但他指着一个空白的字段,说:“等你做完许然的样本录入,这个数字会变成200002。”
“对。”
“然后还会有200003,200004。”
“对。”
“你打算做到多少?”
苏晓想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打字,只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她思考的时候会无意识地敲食指,跟宋荔一模一样。她们的共同习惯太多了,多到有时候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本来就会的,哪些是从那本翻烂了的博士论文里学来的。“做到我退休。然后交给下一个博士后。她退休了再交给下一个。这个数据库不是我的,不是宋荔的,是所有人的。只要还有人在做造血干细胞移植,这个数据库就会一直更新。n会一直往后排,排到没有人需要为止。”
林舟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操作台上。是一管防晒霜,SPF50+,物理防晒。背面的字迹密密麻麻,从“明天下午三点,生物实验室,就我们两个”开始,到“天天”,到“A大见”,到每一年的批注,层层叠叠地叠在一起,字迹有新有旧,墨水的颜色有深有浅。最下面的一行,是他今天早上刚写的——“今年秋天。红枣水还是少放糖。你血糖正常,但习惯了。——林舟。”
“你看看背面还有没有地方。”他说。
苏晓把防晒霜翻过来,在密密麻麻的字迹缝隙里找了很久,终于在最边角的地方找到一小块空白。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一支记号笔,在那块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字迹很轻,但很稳——“n=200001,录入完成。供者:陈屿。受者:许然。嵌合率稳定。状态:存活。记录者:苏晓。”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帽盖上。
林舟站在她身后,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窗外银杏树的金黄叶片在风里哗哗地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秋天的黄昏,他站在第四中学的天台上,手里攥着一管刚在便利店买的防晒霜,等着那个白头发女生从水泥护栏上跳下来。那时候他不知道他们会走这么远,不知道他们会发SCI论文、会录入二十万例样本、会在A大的实验室里并肩站在离心机和流式细胞仪前面。他只是觉得,她后颈红了,需要涂防晒霜。而他有防晒霜。
苏晓把防晒霜放回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好几样东西——高中的生物笔记本,上面有林舟画的那颗歪歪扭扭的五角星;人民医院的化验单,血小板四万三,空白处写着“还会涨”;以及一管全新的防晒霜,SPF50+,背面还没有写字。是备用的。她关上抽屉,走到窗边,和林舟并肩站着。
“走吧。”她说。
“去哪?”
“江边。你早上说要带我去看芦苇。”